◎ 梁文韜/成功大學政治系教授、港澳在台民主同盟發起人

 

本文為太陽花週年系列第五篇

 

前言

2014年台、港分別發生過去25年來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太陽花抗爭及雨傘革命 ,這兩場分別由318佔領國會行動及926佔領公民廣場行動所引發的大規模抗爭備受國際矚目,更入選美國《赫芬頓郵報》(Huffington Post)本年度全球八大人民抗爭。可惜的是,這兩次行動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見證失敗後,大家有必要反思其個中原因,但在做出批判性檢討前,讓我們先了解過去幾年的抗爭主軸。

近幾年下來的台、港兩地反抗運動有兩大主軸,一是中共因素,二是裙帶資本主義。台灣的反媒體壟斷、大埔事件、華隆工人到近月的太陽花運動,香港的反國教、反新界東北開發、支持貨櫃工人罷工、雨傘革命等等許多主要抗爭都跟以上兩大主軸緊緊相扣。

牽涉對抗裙帶資本主義的環保、勞工、土地徵收等各種行動及其引發的運動屬於一般意義上的社會運動,但牽涉中共因素的則是兩地抗拒中共實質併吞的一種改變命運或保衞家園的政治運動(之後稱為改命運動)。改命運動大多時候會以群眾運動出現,原因是攸關國家或民族未來的命運,比較有可能喚醒大眾的參與。當然在具體的行動中,上述兩種因素通常都夾雜而生,而其中的比重端看台、港政府對中共北京政權的親近性。

一般社會運動的抗爭對象是財閥及政府偏袒財閥的作為,在角力的當中必須考慮的是如何獲取最大的利益,有著一定的討價還價空間,而且爭取的時程會拖很長。改命運動的抗爭對象其實是中共北京政權,馬、梁兩個政府只是貫徹中共實質併吞台、港藍圖的傀儡;要成功抵抗併呑,實在不容多少妥協,但同時面對失敗的機會也更高。

大型的抗共行動自從2012馬英九連任及梁振英上台愈形澎湃,由於政府嚴重親中的緣故,台、港抗爭運動中的抗共元素變得更關鍵。早在馬英九第一任總統任內,陳雲林到台灣後陸續產生非常多的抗共運動,野草莓學運更是當中最受矚目的,可惜最後被認為是失敗收場,及後亦有反ECFA的各種行動。不過,由於當時台灣受到全球金融海嘯的影響,政府透過宣導台灣需要中共「加持」,讓經濟復元,反對聲音受到很大壓制,最終類似香港CEPA的EFCA也通過了。

馬英九總統第二任期內,中共統戰及滲透加劇。為了迎合中共統戰策略中先控制媒體的方針及貫切國民黨聯共制獨的政策,馬英九甫當選就出現親中共的旺中集團財閥蔡衍明試圖跨媒體界線收購中嘉有線系統台,及繼而併購壹傳媒。及後經過了一定力度的抗爭下,算是成功制止旺中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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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http://s1.djyimg.com/i6/1208051915201538.jpg

 

在EFCA框架下,中共對台灣的經濟滲透及併吞加速,馬政府配合中共硬推服貿及貨貿。我們要探討的318佔領國會行動正是為了反對馬政府以黑箱方式跟中共簽署服貿協議,讓中共大舉入台進行經濟滲透、文化統戰及政治收編。

2012年梁振英上台後,即使因家中違建引發誠信及執政危機,民望迅速下滑,仍然執意推動令港人嘩然的國民教育。在大規模的抗爭下,政府撤回國民教育課。

攸關香港未來民主發展及抗共進程的2017特首選方式引起相當大的關注,爭取特首真普選過程的一個重要構思始於去年2013年初由戴耀廷為首的「佔中三子」所發起的佔領中環行動,其目的是要迫使港府及北京政權必須容納符合國際標準的特首普選辦法,否則就佔領做為金融中心的中環附近的街道,以「公民抗命」方式抗爭。這的確是先發制人的一項高招,讓北京政權措手不及。

由於這是個預謀式行動,並沒有真正行動出現前,港府是無法阻止的。可惜的是,由於佔中三子在中共人大常委八月底公布方案前自始至終都沒有發起實際的佔中行動,而在831決定後,甚至更宣布佔中失敗,礙於民眾的批評,他們才勉強宣佈10月1日形式上佔領一下。學聯及學民遂相繼發動罷課,開展另類的抗爭方式。926佔領公民廣場正是學民思潮罷課結束後的具有相對高強度抗爭行動。

 

 

台灣318佔領國會行動及太陽花抗爭

一個行動的成功與否當然是跟其設定的目標有關。也許不是所有人都認為這兩起行動及其引發的運動都是失敗的。不少論調會認為這是長期抗爭,不輕言敗,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只要繼續努力,一定會成功。若按照這樣的說法,當然是沒有失敗的可能,也不會有任何一場行動或其引發的運動是失敗的,因為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成功。

先談台灣318佔領國會行動,行動起因在於中國國民黨立委張慶忠以違反慣例的三十秒閃電方式,自己逕行宣佈把服貿協議送出委員會。依照過往的觀察,一旦送出委員會,在野黨就很難阻擋。

公民團體其實從2013年年中開始就已經提出反服貿的訴求,但民眾的關心程度不高。318反服貿行動所主張的是「退回服貿、重啟談判」,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針對程序的部分。整個服貿談判過程都是黑箱作業,由於當中沒有提出具體的產業影響評估,大家有理由認為以短短兩年時間就簽了64個行業的協議,是沒有做到保障台灣的利益,而協議中有關台灣只能投資福建,但中國可以投資全台灣,更凸顯這是不平等的協議。

值得注意的是,做為最大在野黨的民進黨之立場飄忽不定,從一開始於2013年極力的撻伐,批判其為「統戰」的一部分,到後來願意配合國民黨逐條審查。對公民團體而言,這是對協議的簽訂過程之一種默許,是無法保證台灣利益不被出賣的。其中部分團體或政團直接要求退回服貿,不必再談,甚至訴諸終止服貿協議背後的ECFA大框架,及馬江下台。

3月18日很多素人在部分團體號召及衝擊下進佔立院議場後,不同團體在訴求上的最大共識就是爭取「退回服貿、重啟談判」,這也成為了行動的目的,也衍生出具體的訴求。然而,既然已佔領立法院,在外圍負責守護的個別團體更提出應該要解散國會的聲音,無奈並未有接受積極回應。

進佔立法院大廳後,形勢非常嚴峻,經過兩夜一天抵抗了多波的警察攻堅後,逐漸在媒體開始不得不報導下,引發了大量支持民眾包圍立法院,造成警察沒法増援,佔領得到鞏固。縱然小部分掌控立法院議事廳的團體已取得整個運動的主導權,佔領第一週仍然處於膠著狀態,主導團體號召民眾包圍各地國民黨黨部,希望引領全國更大的串連。事實上,台中、台南、高雄各個大型公共空間及黨部外連日來都出現數百到上千人不等的人數,這確實讓很多各地的群眾知悉馬英九帶領下的國民黨,試圖出賣台灣人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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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Kaba

 

馬總統在3月23日批評佔領行動是「犧牲法治」並拒絕退回服貿協議的要求,只重申要求在立法院內逐條審查、逐條表決。立法院內的主導團體代表林飛帆則以「政令宣傳,罔顧民意;既不民主,又無法治;先有條例,再來審議;給我民主,其餘免談」32字回應馬總統,並提出了四大訴求,除了最初的「退回服貿、重啟談判」,還加上了立法院會期內完成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的立法、召開公民憲政會議、暫緩與中國政府簽訂任何協議等三項要求,這對馬政府管治正當性是一項強力的挑戰。此外陳為廷亦宣布號召全國大學罷課,但期間發生了部分場外學生及民眾不滿主導團體的回應太溫柔,而試圖衝入會場奪取領導權,最終全被勸退。

眾多在立院外抵禦警察的群眾並不完全知悉整個情勢,更擔心留守民眾數量因失望而有下降的趨勢。晚上群眾遂自發擴大戰線,突破行政院鐵馬,進佔部分辦公大樓及廣場,部分佔領者在午夜前受到警察暴力驅離。但由於立法院裡的主導團體聲稱這並非他們主導,予以切割,群眾於是沒有持續大規模集結行政院廣場聲援。 儘管民進黨的幾位「天王」都親自到行政院現場要求警方不要用暴力清場,但是警方在急於完成院長江宜樺的命令下,天亮前將行政院群眾全數清場,當中被驅離的亦包括個別民進黨「天王」及高層。

其實在進佔行政院當晚前的一段期間,由於立法院王金平院長出面調停,國民黨願意「回到原來的」所謂逐條審查程序,而民進黨竟然是想要配合的。為了平息這場事前沒法料到的「大風波」,兩大黨原定在3月24日另闢其他立法院場地開始逐條審查。值得注意的是,若然一旦開始逐條審查,學生及其他公民團體根本就沒有理由繼續佔領立法院,行動的目的則不可能達到。民進黨很顯然並沒有了解退回服貿甚至終止ECFA的重要性及必要性。

或許如果不是發生了佔領行政院及警察流血暴力清場,而天王們沒有被水砲淋醒及驅離,民進黨就不會「歸隊」,同意民團「退回服貿」的訴求,並正式拒絕在3月24日配合國民黨逐條審查。然而,國民黨竟然將「退回服貿」的訴求扭曲成退回內政委員會的意思,而民進黨則理解為退回行政院,這很顯然是漠視大家是要求將服貿退回給中國的原初訴求。

儘管接下來的罷課對政府產生了一定的壓力,但是在教育部強力打壓下,其影響有限。佔領立法院議事廳內的主導團體遂在3月27日宣布決定於30日舉辦大型集會,一方面聲討行政院流血驅離的責任,另方面,要求馬總統具體回應。

馬總統為了化解執政危機,於29日召開中外記者會,表示對立法院決議將服貿協議退回委員會表示尊重,並會探討是否召開公民憲政會議,但強調政府不會退回服貿協議,另外,他雖然支持海峽兩岸協議監督機制法制化,但是卻堅持同時對服貿協議進行逐條審查。

由於馬總統拒絕「退回服貿、重啟談判」及停止審查服貿的要求,主導團體宣示將按照計畫進行集會。令人振奮的是,集會人數最終遠遠超出大家的預期的10萬人,竟然有為數至少50萬人聚集在總統府周邊道路。正當大家認為馬政府在面對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群眾壓力下會做出具體讓步時,卻事與願違,政府拒絕退讓。主導團體號召群眾到支持服貿儘速通過的四位立委的選區遊行示威外,表面上是為了繼續施加壓力,但實際上卻已經在認真地盤算如何退場。當中的訴求在政府拒絕退讓下,已經從一開始的「退回服貿、重啟談判」逐漸讓步,最終其實只剩所謂的「先立法、再審查」。

王金平院長於4月6日承諾「在兩岸協議監督條例草案完成立法前,將不召集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相關黨團協商會議」,既然院長同意優先立法下,佔領立院的主導團體遂同意退場。

對於執政國民黨而言,這當然是正中下懷,原因是同意先立法並不意味必須接受民間版提出的法條。事實證明,最後共有七個版本的兩岸監督條例被送進立法院,執政國民黨更屬意優先通過行政院版本,將原來大家拒絕的黑箱行政程序法規化,完全漠視民間要求。

在野最大的民進黨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主導下,也認為說服學生及主導團體退場是首要達到的目標,因此,在整個過程中,居中積極扮演著重要的周旋角色。民進黨亦未有配合公民團體支持民間版本,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版本。

最終我們發現服貿協議沒有退回,亦沒有跟中共重啟談判。在整個行動的原始目的沒有達到之下決定退場,主導團體以「轉守為攻、出關播種」的說辭,來合理化退場決定。

整個決定備受質疑的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群眾應否在退場與否的決定上有提出意見的機會?
一般大型群眾運動並不會有公民參與決策的機會,原因是大多時間處於動盪的狀況,民眾不可能直接參與討論運動的方向。不過,由於318佔領時間拖長,在佔領範圍已舉辦多場關於服貿及憲政改革的公民審議。更有趣的是,主導團體在4月7日宣布決定退場後,於4月9日正式退場前夕在廣場舉辦一場公民審議。

大家不能不去質疑的是主導團體既然辦了一場出關後如何遍地開花的公民討論會,為何於4月5、6日的週末正在黑箱討論是否退場的時候,不在青島東路或濟南路上正在辦的人民會議或街頭公民會議讓群眾討論要不要或何時該退場?

第二、為何退出議場是「轉守為攻」?為何「播種」一定要「出關」?
議場儼如一個指揮中心,第一個週末派出精鋭部隊帶領民眾去「進攻」各地國民黨黨部,桃園、台中、嘉義、台南、高雄都有相應行動,已經不斷在「播種」,根本不需要「主事者」「出關」。第二個週末更成功號召50萬人主力軍上街,給予政府非常大的壓力;要退回服貿,形勢大好。第三個週末共三天以號召特攻隊方式「進攻」四位只按馬英九意思護航服貿的立委,成績斐然,從兩千到五千人不等的民眾參與。

所以大家是不斷的在進攻,若在馬江政府沒有讓步下,離開議場後如何有同等的號召力去繼續施加壓力?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的退場實際上是「轉攻為守」。

第三、什麼是安全退場?
所謂勝者為王,烏克蘭革命勝利,親俄羅斯的賣國總統流亡,民眾有被追討責任嗎?

在未達目的前退場,那是輸在缺乏政治智慧,沒有理解到這是政治角力,不完全是立法問題。佔據政治上極為有利的灘頭堡,輕易放棄就沒有退路,失敗了跟堅持下去到最後所要面對的司法迫害同樣非常嚴重。事實證明,數百位參與學生及民眾已陸續被傳喚。近日也陸續有119人正式被起訴。

做為有具體參行動的批評者,我們必須要認清一點,那就是假如由任何批評者自己來主導,也不一定會成功,甚至會更失敗。所以也許重點不單是了解整個行動是失敗的,而是在於發現自認為主導團體的到底願不願意承認失敗,或是否只在一直將失敗美化和浪漫化。沒有人會否定佔領國會行動及其引發的太陽花運動在很多層面都有著積極的意義,如促進大規模的公民覺醒,甚至在九合一選舉促使國民黨的大敗等等,但這些都不能做為用以遮掩失敗的理由。

接著我們也是要用同樣的態度去面對及批評香港失敗的佔領公民廣場所引發的雨傘革命。一般認為,雨傘革命沒有大會,也沒有大台,是這種去中心化才會導致失敗。可是,當我們深入去看待整個過程,也就能看出另一個可能結論。

 

 

香港的926佔領公民廣場及雨傘革命

香港的雨傘革命源自926罷課的學民思潮學生試圖佔領原公民廣場而遭到警察粗暴抬離,當中學民思潮領袖黃之峰連同學聯的兩位領袖周永康及岑敖暉被捕及遭無理拘留兩天,三人家中更被搜查,激發社會全面反彈。

群眾從926開始在被「佔領」的公民廣場外聚集聲援,在缺乏三位學生領袖牽頭的情形下,這個時刻起就沒有所謂的大會。927警方武力清場抬離所有公民廣場的學生,引發更多群眾集結。

由於928情事急轉直下,原本準備10月1日中共國慶日發動佔中的佔中三子在928突然宣佈提前發動佔中,當大家以為他們會真的去佔領中環的時候,卻發現原來是就地佔領金鐘。可是支援學生的民眾質疑此舉乃騎劫學生行動,不少民眾於是離開原公民廣場附近聚集的地方,但由於警方同時防堵更多民眾進入公民廣場附近範圍,遂發生民眾大規模集結在馬路的情形,警方為了驅離群眾,除了胡椒噴霧外,更史無前例地使用了87顆催淚彈。然而,群眾被驅散後展轉回到現場,並沒有被趕離聚集地,在多次被武力驅趕後自發回到原抗爭現場繼續抗爭。

學聯及未曾有佔領中環的佔中三子於9月28日晚1130自行宣佈撤退,個別泛民議員於29日早上在金鐘呼籲民眾離開,可是民眾沒有理會,自此這就成了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所謂大會之行動。人民不單沒有退縮,更是繼續勇於站出來,自發佔領香港、九龍、甚至新界不同地區的馬路,以鐵欄、金屬垃圾桶等各種物件組成路障。其中在旺角,更有多輛巴士被圍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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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johnlsl

 

各地佔領範圍之大,令人詫異,範圍確立後,民眾自發進駐。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佔領範圍遍及全港,民眾更沒有意願也沒有必要完全服從雙學、佔中三子(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或泛民的指揮。當各地據點得到鞏固後,陳健民、黎智英及部分泛民議員持續不斷公開呼籲各地佔領據點的民眾撤離,也陸續有不明來歷的所謂和平佔中糾察要求拆鐵馬。其中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收縮佔領範圍,將人群集中到金鐘,意圖成立大會,方便管理,騎劫雨傘革命。當然民眾沒有受到矇蔽,以自發的精神繼續行動。

10月1日學生團體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梁振英必須於10月2日晚上12點前下台否則佔領金鐘政府單位,情勢一度極為緊張,大家全副裝備支援學生準備就緒之際,行動卻因大學校長到場勸說及政府釋出願意跟學生對談的拖延之計而終止。

面對學生圍堵行政長官辦公室及要求下台,香港特首梁振英就佔領運動發表談話,宣稱已委派政務司、律政司、政制及內地事務局等官員組成「政改三人組」,短期內與學聯商討政改,但強調會談要「合乎基本法與人大框架」,但表示不會辭職,會努力推動在2017年達成一人一票普選特首。這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轉捩點,由於梁振英拒絕下台,但學生卻沒有發動佔領政府單位,反而將訴求弱化。

學聯聲明提出四點:「1. 梁振英失信於民,已無管治威信。2. 學生和政府的對話,政改是唯一議題。3. 確立平等權利,實行真普選、真民主。4. 在一國兩制框架下,香港問題,香港解決;政治問題,政治解決。」大家可以注意的是在學聯聲明中已放棄梁振英下台的訴求,聲明內文中雖有提及公民提名,但並未有列入訴求之中。

對比當初928跟學民共同提出的主要訴求,「梁振英下台」、「公民提名」、「人大撤回政改方案」,最新的訴求是明顯的退讓,而且訴求變得十分模糊。學聯認清這個運動一定要延續,聲明中強調:「香港人都必須繼續佔領運動,才能繼續對政府施壓,並將港人誓爭民主的決心展現給世界」。可是,由於訴求變得模綾兩可,之後大家就不清楚是否要嚮應學聯的呼籲,原因是不曉得他們目標是什麼。

雨傘革命佔領範圍之大實在難以想像,除了金鐘外,尖沙咀、旺角及銅鑼灣的重要商業街道都被佔據。金鐘附近整個香港政治中心周邊道路似乎全被佔領,全盛時期連接香港東西只剩三條車道。部分市民甚至在10月2日晚曾經自發多次試圖擴大佔領龍和道,完成佔領金鐘所有道路,達到行動升級的目的,但卻被所謂的糾察及少數泛民議員指必須避免抗爭過激得罪中共而遭阻止。

直至10月3日,政府開始反撲,其包庇甚至協助黑道及反佔領人士在旺角、銅鑼灣、尖沙區佔領區搗毀物資站,暴力攻擊及非禮和平示威的學生及民眾。這樣的做法很顯然是要恐嚇民眾不要聚集,減少集會人數後,方便警方武力清場。最終尖沙咀佔領區的確被清場,旺角留守者多人受傷。

由於學聯以停止安排對話做為對政府縱容暴力打壓的回應,政府趁機反擊;果不其然,梁振英於10月5日週日傍晚透過多個管道發放清場最後通牒,同時亦傳出學聯呼籲撤出旺角的說法。不過,政府一連串的過火動作反而激發進一步反抗。當晚旺角學生及民眾拒絕撤離的同仇敵愾氣氛,令大家心中重燃對香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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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Kevin Law

 

撐過了10月5日後,由於對話無限期擱置,抗爭升級被自己人阻撓,氣勢不再,遂進入了膠著狀態。其實,即使對話了,也不曉得從何談起。值得注意,由於政府沒有做出讓步,自始至終訴求沒有改變的學民思潮,亦開始動搖。學民一直堅持「公民提名、必不可少」,但黃之峰在10月11日表示,「政府如果認為公民提名並不可能,可以提出原因,更應該重新寫過一份政改諮詢報告」。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說法,不單予人以讓步的印象,當中拒絕公民提名的原因政府已經說明了很多次,也就是堅持經過篩選才是唯一合乎基本法的做法。

當最重要倡導者的訴求一退再退,變得不再明確,整場運動在這些主事者試圖主導下就再沒有實質的號召力可以進行全面升級來對政府施加更大的壓力。結果就是打消耗戰,進入抗爭者與警方大打游擊戰,警察嘗試清場,佔領者防守或反佔領的循環。

10月13日起的第三週,梁振英及政改三人組以不同理由離港出訪,故意迴避。警方遂以鐵腕方式對付佔領者,在金鐘發生新一次龍和道佔領時被警方大肆以暴力驅離,旺角則在17日被強大警力暴力清場,但遭民眾反攻奪回旺角。經過這一週警方大肆使用暴力試圖清場但徒勞無功後,政府已基本上放棄單以純粹警方暴力方式清場。

整場運動在「沒有大會,只有群眾」下,才能延續。旺角經歷了大規模清場而成功奪回後,已經成為運動的前綫基地。即使群眾經常提到沒有團體可以代表他們,政府其實沒有辦法找到具代表性的對話或談判的對象,但由於政府清場失敗,遂同意跟學聯於21日對話,擺出低姿態試圖矇騙大家。

對話的結果呈現了政府在論述上的理虧,但由於林鄭司長提出幾點訴求,自認為主事者的雙學、佔中三子及泛民嘗試發起「廣場投票」,希望以多數決來決定是否接受其中主事者所做的兩點回應,兩個議題包括:「特區政府向國務院港澳辦提交的報告必須包括特區政府建議人大常委撤回『8·31』決定」,以及「處理政改爭議的多方平台必須確立2016年立法會的產生辦法要廢除功能組別,及2017年的行政長官產生辦法要有公民提名」。

大家比較不能理解的是,既然群眾公認的訴求本來就是「公民提名、必不可少」及「人大撤回政改方案」,只要繼續堅持群眾的普遍想法即可,根本不用再確認。群眾不離開的事實已經是一種對此兩個訴求的支持,只是學聯早在10月2日聲明中自己把焦點模糊了。

舉辦「廣場投票」本身反映運動菁英現實上已脫離群眾太遠,首先,所謂的「廣場」正是運動菁英一直期盼的有大會領導聚集場所,大多數留守的朋友不會同意其佔領的街道成了菁英眼中的「廣場」,也不必然歡迎大台的存在;其次,也許我們大可把佔領範圍定義為廣場,方便投票,但問題是誰可以投票?是參加過抗爭的人?還是要在晚上留守過的人?如果只是開放投票那幾個小時到現場的人,那其代表性會備受懷疑,更不用說藍絲帶可能也會假冒留守者或參與者去投票,投票結果根本沒有認受性。最後,主事者其實是要透過投票本身獲取做為主導者的正當性,正如學聯秘書長周永康表示,「政府經常指學聯未必能代表市民,希望透過周日的投票,令政府知道」。對於習慣了沒有大會的群眾而言,這未免讓大家覺得是多此一舉。

後來主事者承認因準備倉促及商討不足而取消原定10月26及27日的投票。這次的取消觸發10月28日戴耀庭及陳健民宣布自行復課,顯示有意淡出,當中最主要是因為運動方向及談判策略跟雙學不合。當「沒有大會、只有群眾」早已確立,在根本不需要爭奪主導權的情況下,主事者繼續爭逐主導權,自然會被認為槍口無法一致向外之時,就有可能向內。

在「沒有大會、只有群眾」下,政府的策略是讓運動凋零,更重要的是,媒體在10月底開始操作提前自首話題。先不論自首與公民抗民的理論關係,重點是提前自首對整場運動的傷害。

雖然佔中三子提早自首甚囂塵上,但是最終到了11月底才宣布於12月初自首。促使他們自首的是11月中發生的衝擊立法會及11月30日的學聯升級行動中出現了更大規模的警察暴力清場。

提前自首的做法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既然這場佔領運動是一場進行中的和平革命,那我們要問的是:革命尚未結束,為何要自首?革命若以成功告終,那就不需要自首;革命若以失敗了結,那就一定會出現大規模秋後算帳,到時候一定是被抓,也不需要或來不及自首。

其中一個解釋是,佔中三子認定必須儘快跟現在進行中的運動做切割,避免行動不斷升級下,自己要面對日後更重的刑責。這樣的自保行為必然為他們自己留下千古罵名。

另一個可能是,由於在抗爭路線上與雙學及更進取的抗爭團體發生分歧,故不認同當時或日後的任何做法,故以自首方式表達不滿。這樣的話,等於是對目前仍然堅持爭取真普選的民眾在心理上造成鉅大的衝擊。

第三個可能是,佔中三子認為這場政治運動是他們發起,但目前被雙學主導,心有不甘,故以自首方式宣示退出這場爭取真普選的政治運動。這樣的話,等於是否定了大家一直爭取真普選的努力,是一種在同志背後捅上一刀的反骨做法。

對北京而言,由於這次運動已衝擊中共威信,事態嚴重,梁掁英更在民眾11月30日佔領龍和道失敗後放出「事可忍孰不可忍」的重話。換句話說,他對北京打的小報告內容一定是指稱這是一場動亂,秋後算帳之時,即使不以動亂的方式對付,也不會輕饒。事實上,近日已提及1500人名單,當中包括大部分枱面上的主事者及其他被主流媒體邊緣化的進取團體領袖。

去年初佔中三子構想的佔中行動,其目的是要求香港政府就政改方案不可以單方面做表面的諮詢,然後片面報請人大常委批准,必要時發動實體佔中,這些條件都具備了,宣布提前自首的當下反而是考慮發動佔中的好時機。

藴釀多時的佔領中環其實根本從未開始,始於雙學罷課及佔據公民廣場行動的政治抗爭當時已經到了瓶頸,即使在內外的巨大壓力下,北京政權及香港政府依然毫無退讓,但學生與公民亦不願放棄爭取真普選。

當時爭取真普選運動到了快被瓦解的關鍵點。一方面,佔領範圍由於旺角被清場已大幅縮減,雖然民眾持續在旺角以購物名義做出零星的公民不服從行動,但是都只具有滋擾功能。另方面,民意已在輿論受親中媒體壟斷下被操控,爭取真普選運動的抗爭情況一面倒被刻意負面報導,以致支持度下降中。

學聯於11月30日號召大家包圍政總被認為並不成功,主要原因是嘗試佔領龍和道失敗。當然大家不太理解為何要去包圍已經被包圍的政總,而不是以其他方式升級,可是依然有數萬人支持,只是由於所謂的大台並沒有呼籲民眾支援,參與佔領龍和道的人未夠多,失敗似乎已成定局。

整個運動於12月初到了關鍵時刻,可是佔中三子竟然表示將會很快自首,這實在讓人匪夷所思。佔領中環從未真正開始,佔中三子為什麼須要負責?

從當初928佔中三子在金鐘企圖宣布就地提前佔中的時候開始,就被質疑在抽水,一直以來在「沒有大會、只有群眾」下亦沒有真正在領導佔領運動,大家不大清楚他們想要負什麼責。

當時在黃之峰等學生已經宣佈無限期絕食之際,佔中三子也許可以發表支持的言論,更積極的做法是加入甚至號召絕食,而不是去自首,否則難免令人質疑是忘了初衷,為了一時之氣,更會被大家認為是在扯後腿,誤了整場運動。

事實上,即使學民思潮嘗試以絕食力挽狂瀾,政府以民事訴訟的方式利用私人公司申請禁制令,要求使用道路,從而找藉口在11月26日於旺角全面清場後,最後在12月11日以同樣的方式在金鐘清場。在金鐘清場其間更上演了原來編排好光榮被抬的退場戲碼。很多政客更參與了「最後一刻留守」的搶著曝光行為。

在整個過程中,一直提出撤離的部分主事者口中的所謂「進入社區」,其實是參考了台灣318的「出關播種」之說,執意將失敗打造為漂漂亮亮的「光榮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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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C.C. by Willy AuYeung

 

結論

要比較台、港兩場行動及其引發的抗爭,存在著很多個面向,本文只是就兩場抗爭是否失敗及在枱面上的主事者所扮演的角色做出探討。失敗是事實,但問題不單是主事者不願意承認失敗,更是其刻意將失敗美化,最終讓台、港政府成為醜陋的勝利者,即使大家都知悉其有多麼的醜陋,但始終出賣人民的政府仍然是勝利者,而背後的獨裁巨獸更是圪立不搖

不願意承認失敗的問題不在於不承認失敗本身而是背後的心態跟政治判斷錯誤,可能是由於主事者執著於「帶領大家出來,就讓大家平安回去」的心態,以為一切都可以掌控,一旦超越其掌控範圍就嘗試阻止,阻止不了就切割,但這其實是不必要的。所有參與者對自己行為負責,主事者很大程度要有政治智慧了解如何順應由各自做為對自己負責行動者組成的群眾,而非阻擋或扯後腿。

若然以投入一般社會運動的心態及策略去思考及推展改命運動,最終很有可能低估所要付出的代價,因而增加失敗的可能性。當然要在反服貿及爭取特首普選的事情上分別迫使兩地政府讓步是相當困難的,原因是中共會施加強大的壓力貫徹其併吞藍圖,但同時廣大的參與抗爭者亦發現不能讓步,否則中共的實質併吞將會加速實現。當更多群眾看到這點時,他們便更願意付上代價,甚至願意付上比枱面上主事者更大的代價。倘若主事者由於各種原因遠離參與者期待,或誤判自己該扮演之角色,運動便容易由內耗而轉衰弱,再轉敗逃。

當大家習慣了失敗,未來的抗爭就會愈發容易出現失敗主義,未戰先降的放棄心態將會瀰漫,而背後的獨裁巨獸祇需更低成本就能消滅大部分反對聲音及有效打壓抗爭團體。

歷史不會重來,但失敗的歷史可能會不斷複製,讓大家覺得失敗是歷史的定數。我們要創造並把握歷史的偶然去打破專制者眼中歷史的必然。去年台、港創造了歷史的偶然卻沒有把握到,下一次卻不能再錯過了。祗有認真地檢討、批判及承受失敗,才能痛定思痛。美化失敗的後果令民眾誤以為抗爭有實質的成果,之後就不容易引導大家繼續抗爭,這在後太陽花的抗爭中尤為明顯。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即使民進黨在縣市長選舉大勝,中共陳德明在談到服貿之時,提出會給台灣兩年時間,這顯示中共認為,即使民進黨能贏得總統大選,也有把握開展對台灣的經濟併呑,若台灣阻擋不了,也許真的會步香港後塵。

香港在經歷了那麼龐大及持久的抗爭後,政府所提出的第二輪政改諮詢依然按原來的規劃完成,根本無視民意。加上目前大規模的秋後算帳,中共似乎對進一步箝制香港胸有成竹。改命運動汲取失敗的教訓,及後在釐定策略時必須找出可行的目標,堅定不退,主事者要以連絡人而非領導人自居,抗拒英雄主義的誘惑,在執行過程中順應時勢,把握先鋒者所創造出來的空間,製造政府不能承受的壓力,迫使政府退讓。

有人曾說,「我們會輸,但我們要贏」,這是變相的失敗主義,並不值得肯定,因為我們會不會贏,是在於我們多想要贏。抗拒中共併吞是一定要贏,到底台、港人民多想要贏?

 

本文初稿刊登於新世紀智庫論壇與香港熱血時報,由作者增修後刊登於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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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認命的反抗-對台灣太陽花及香港雨傘兩場抗爭失敗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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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不能認命的反抗-對台灣太陽花及香港雨傘兩場抗爭失敗的省思

  • Pingback: 《弱者的力量》導讀序:是誰在投降? | 菜市場政治學

  • November 9, 2016 at 5:1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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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會運動的成效要從社會影響去考察,而不是從單一政治訴求是否達成為衡量標準。太陽花學運在台灣,事實上直接導致了基層民意聚焦,使得國民黨執政當局在往後的地方與中央兩種層次的選舉全面崩盤。也把涉及運動核心與外圍的青壯素人推向政治舞台,其成效顯然是相當成功的。

    同樣的,雨傘革命(或者稱之為運動更恰當),雖然在大陸當局強力彈壓下遭到抑止,但她所導致的民意聚焦與發酵是具有可持續性特徵的。這也將導致大陸中央、港府必須不斷增加成本去應對,即便這成本是隱性的社會成本。

    今日的政府力量強大,人民訴諸抗爭手段以極難取得成功的可能。尤其中國如此幅員遼闊,集權專制之力伸張到方方面面,並自思想、信息傳播等設施嚴防,人民已更難聚集其肉身力量去抗爭其應有的公民權利。但深溝高壘下猶能耒土播種,有志之士只要認為是對的,就勇敢去爭取去凸顯議題,信任民眾自己的價值判斷,必將發生共鳴而在每個角落激起千層浪。不需要再發生上世紀那種代價昂貴的武裝革命,一次次運動促成省思與價值選擇的演變,終將敦促不合時宜的體制改革,而這才是衡量網路世代社會運動成敗的標準。

    所以,請拉長你的視角、擴大你的視野,再評估一次這些社會運動的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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