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允鍾/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助研究員
前情提要
大概是碩班比較後期的時候,有天我在網路上亂逛(其實每天都這樣逃避寫碩士論文),偶然看到一個部落格叫做「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
完全欠缺相關歷史知識的我當下只是覺得,這句話也太帥氣了吧。稍微瀏覽內容,才知道那是一群當時就讀台大政治系、社會系跟歷史系的朋友所創立的,一個台灣民族主義讀書會的官方部落格。
我沒有思考太多,就憑著一股衝動寫信到部落格提供的聯繫email,說希望能夠加入讀書會一起讀書。本來還有點擔心會被當成來亂的,但出乎意料之外我馬上就收到一封超級友善的回信,說歡迎我加入。
因為這樣認識了一群對知識非常熱情又有無窮活力(又很愛講笑話)的夥伴,每次的討論會都很歡樂(明明是沉重的主題),而且對我來說也是知識含金量滿滿。因為跟著大家讀書,我第一次聽到張茂桂老師、蕭阿勤老師跟王甫昌老師等學者的名字,也第一次聽說「記憶政治」這個概念。不過想當然爾,既然是台灣民族主義,讀書會很重要的思想養分自然是吳叡人老師。現在記憶已經有點模糊,所以不確定那時候是不是我第一次認真讀《想像的共同體》中譯本(吳叡人老師的譯筆超優,大推!)但無論如何,「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讀書會是引領我認識民族主義研究的重要啟蒙無誤。
也是因為參加過讀書會,我當完兵回到台北後因緣際會從讀書會的夥伴那裡得知,吳叡人老師那年(回去查台大課程網確認是2009年)剛好又有開民族主義專題的課,就跟著大家一起去旁聽了。是在那門課的同學下課閒聊中,我才聽說吳叡人老師寫了一本非常非常厲害的博士論文。大家上課時也常常會起鬨,敲碗吳老師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把他的博士論文翻譯成中文。
不過做為一個理性人(?)我當時的第一個確信是,依照吳叡人老師拖拖拉拉的個性,我這輩子大概是跟吳老師博論的中譯本無緣了。第二個確信是,我「絕對不要」浪費時間找英文原版來讀,因為依我的程度是絕對不可能讀懂的。先不說別的,光是想像書中會出現一大堆被翻譯成英文的陌生日本人名字就足以讓我打退堂鼓了,遑論還有艱深的民族主義理論。
也是因為這樣的確信,當我去年從莊瑞琳總編輯的臉書上看到春山出版社竟然真的要出版《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中譯本,心情其實是雀躍跟哀嚎交錯。開心當然是因為不用等子孫燒給我,痛苦則是因為再也沒有藉口不讀了。
必須坦白講,對我來說《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確實不是一本容易讀的書。
所謂「不容易」,我的意思主要是「沒辦法讀得很快」。我一開始還想說,既然已經是中譯了,讀這本書或許可以像讀吳乃德老師《台灣最好的時刻》那樣,用亢奮的心情在一天之內拚完,但果然是我太天真。
《台灣最好的時刻》原本設定的讀者就是一般大眾,書寫的重點是精彩的人物與動人的故事,當然很容易入口(然而普羅的外衣下掩藏的是吳乃德老師的畢生功力)。《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的原始定位則是博士學位論文,書中的論證又非常細膩,作者的理論架構也非常龐大,而且這麼厚的一本書居然完全沒有摻水,每一頁都是重點,再加上我只能用研究跟家庭以外的時間來讀這本書,所以雖然我在上市第一天就把書買回來了,卻直到這個禮拜一才終於能利用從西雅圖飛回台灣的飛行時間把全書看完。
圖片來源:春山出版
弔詭的是,《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卻又同時是一本非常好讀、非常好看的書。大家都知道,翻譯書的最大風險就是找錯譯者(《快思慢想》RIP…),感謝春山出版社把《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交到了對的人手上,讓整本書的譯文極美又極其流暢,閱讀每個句子都是享受(當然一些小錯誤是難免的,不過也不一定是來自譯者。這麼厚、字數這麼多的書,編輯上一定會有小差錯。我有做一張勘誤表,想要整理好以後寄給春山,幫忙為可能的第二版預做準備)。
雖然因為這本書的性質,閱讀速度不可能太快,但眼睛逗留在每一頁上的時間都絕對值得,好的譯筆給了我們這些讀者機會,可以慢慢咀嚼、反覆斟酌作者長年思索這個問題所積累的重層知識。
結構上,這本書先從最困難的民族主義理論開始,接著解析日本帝國的國族建構與殖民策略,然後才正式展開對「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的討論。順序上,吳叡人老師先分析台灣民族主義的政治論述,然後才分析台灣民族意識的文化內容。最後,作者選擇用琉球、韓國地方主義/民族主義的發展軌跡對比台灣的狀況當作結論。
在我的猜測,立馬會讓大部分讀者感到驚艷的,大概會是拆解日本帝國的第二章。那一章對日本帝國的國族建構意圖所做的梳理確實十分精采,但可能因為我已經有機會先讀過葉高華老師的《強制移住》,《強制移住》對日本帝國移住政策的分析拆解也是深入帝國的肌理,所以我這次讀《福爾摩沙意識形態》,衝擊感就相對沒有那麼強烈(用比喻的方式來說的話,有點像連續接著看兩部好萊塢強片,最後會有點麻痺)。我最喜歡的反而是吳叡人老師討論台灣民族意識之文化內容的第四章,那真的是看似低調卻是作者炫技式的演出。只有像吳叡人老師那樣同時對複數人文學科都有極高的修養又同時具備多種外語的語言能力,才有辦法駕馭那些橫跨文學、語言學、民俗學與哲學的史料,並做出公允的歷史評價。私以為第四章真正寫出了台灣民族意識的靈魂。
雖然我在看這本書的過程中做了許多筆記,但到了要寫讀後感的現在卻十分苦惱,因為精彩的段落太多(我居然做了滿滿10頁的筆記)、被觸發的想法太多,想要分享的心得也太多。左思右想,或許比較好的做法是提出一兩個主題,做一點主題式的討論,朋友們讀起來或許比較不會覺得那麼雜亂。
一、香港的既視感
首先,閱讀這本書,就是閱讀台灣人如何在日本帝國的殖民與同化政策下被激發出自己的「台灣人」民族意識。這不但讓我在閱讀的過程中時常出現當前香港境況的強烈既視感,而且好像也更能體會吳叡人老師觀看當前香港局勢的痛苦心情(其實「觀看」並不是最適當的動詞,因為吳老師是直接參與在香港公民社會對抗國家機器的鬥爭當中的)。
如果說城邦的覺醒需要導師,香港的熱血青年們確實是仰望吳叡人老師,希望吳老師能夠給他們精神上與知識上的指引。然而當你自己對十九世紀末葉台灣民族主義的歷史了然於胸,觀看這樣的歷史居然在二十一世紀的香港幾乎復刻式的重演,吳老師心中的焦慮與痛苦應該比所有人都更深沉。
閱讀這本書,讀者會發現十九世紀末葉的琉球人、台灣人,與二十一世紀初葉的香港人所面臨的困境是十分相似的:一個東方帝國,受困於東亞的邊陲,基於對西方的妒羨,急切地希望鞏固帝國邊陲人民的國族認同,因而採取急進且高壓的同化政策,卻在這個過程中弔詭地激發出了邊陲人民的主體意識。
今昔的可類比性發生在許多層次:在手段上,日本帝國在沖繩所發展的義務教育,背後政策目的與中國在香港強推的愛國教育顯然是高度類似的。在動態的發展上,將「民族」變成實體的,無論在當年的琉球與台灣,或者現在的香港,都是來自社會由下而上對國家的挑戰。
甚至連抵抗的策略也有幾乎完美的對應:《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全書中一個很精采的段落,是吳叡人老師述說琉球人保存琉球民族主體性的策略,尤其是伊波普猷的「日琉同祖論」把琉球文化提升到與日本文化平等的地位。其背後的思考是:如果不能成功抵抗殖民國家的支配,那就只好加入它,然後將其改造成為多元、多文化、去中心化的包容性國家。這跟當前青壯派重要香港公法學者陳秀慧(Cora Chan)的論述策略不謀而合,也就是援用靈感來自於歐盟的「憲法多元主義(constitutional pluralism)」,要求中國的憲法秩序與香港的憲法秩序必須要相互尊重。
二、帝國與聯邦共同面臨的整合難題
我自己不認為歐盟的本質是一個帝國,正好相反,我覺得歐盟所代表的國際(inter-state)民主憲政共同體理想,是對帝國主義與帝國型態國際秩序的直接挑戰。但即便如此,透過閱讀《福爾摩沙意識形態》,我意外發覺帝國與國際聯邦面臨的整合困境有時候居然是十分相似的。
閱讀《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不禁讓我想像,一種假想的歷史發展路徑是,如果一開始日本帝國就正面回應台灣人「由下而上」的同化主張,較快速地讓台灣人「成為具有完整公民權利的日本人」,台灣民族意識或許就不會出現。但正如吳叡人老師在全書結論精準點出的,日本帝國就此陷入極其弔詭的兩難:「對於多疑偏執的日本國家建構者而言,為了抹滅而非延續邊陲的差異與他者性,必須維持殖民情境」(p.384),換句話說,為了抹滅差異,反而強化了差異。因為「出於現實的小心謹慎」(吳叡人老師語),日本帝國錯失了「把台灣殖民地人民轉變為日本人」的歷史機會之窗。
我的博士論文的其中一個環節是檢視歐盟的東擴政策。我撰寫博論的時候正好是匈牙利跟波蘭的法治倒退引發歐盟公法學界廣泛關注的時刻,我當時傾向認為,歐盟之所以陷入這樣的困境主要必須怪自己,操之過急的東擴,使得許多民主尚未鞏固的中東歐新興民主國家過快地被納入歐盟,而一旦這些新加盟會員國的國內發生民主倒退,這就成為歐盟本身的憲政危機。
到底為什麼歐盟會犯這個錯誤?一份我博論就有引用的史料,歐盟執委會主席Romano Prodi是這麼自我證成當年歐盟政治菁英的想法:
「哥本哈根標準是如此重要,以至於歐盟高峰會建議理事會僅與已滿足所有哥本哈根標準的國家開啟加盟談判。若嚴格依循此二高峰會決議,我們將無法與目前仍在名單上的絕大多數申請國開啟加盟談判,因為他們至今仍未完全符合哥本哈根經濟標準。在這些國家已經付出重大努力與犧牲的此刻,此一強硬談判原則所冒的風險是澆熄這些國家加盟的期盼,並驅使其採取拒斥歐盟的立場。他們的經濟政策將開始偏離正軌而我們將失去這個歷史契機,然而這樣的機遇或將永不復得。在歐洲的政治地景已劇烈改變的此刻,尤其在巴爾幹地區,有些國家將可能因此放棄他們至今已達成的民主與人權改革。事若至此,歐盟將徹底令這些國家的國民感到失望。」
閱讀《福爾摩沙意識形態》讓我意識到,身處在當時鐵幕剛瓦解的歷史情境,歐盟的政治菁英主觀上確實很可能跟當年的日本帝國政治菁英們一樣躊躇徬徨。對他們來說,倉促東擴對歐盟整合的潛在風險確實令人擔憂,但歐盟東擴的歷史機緣可遇不可求,一旦俄國再度站穩腳步,或許歐盟東擴的歷史之窗就將永久關閉(反觀當前烏克蘭的局勢,誰能說他們是錯的呢?)。「It’s now or never」,類似的整合難題,無論在國際聯邦或在帝國,似乎都一樣。
三、對「東亞民主憲政國際(inter-state)政治共同體」想像的啟示
在更廣的意義框架底下,我們也不能忽視吳叡人老師其實是在世界史的宏觀角度下理解日本、台灣、韓國各自民族意識形成的歷史脈絡。從世界史的視野,我們看到的是多個東亞民族如何各自在面臨西方帝國與東方帝國的帝國邊陲位置建構自己的民族主體性。
因為取得了這樣的世界史視野,我們做為台灣人、日本人,以及韓國人的本書讀者(《福爾摩沙意識形態》已經早中文版一步有了日譯本),取得了可以對彼此的民族命運產生共感(註一)與同情理解的可能性。我相信這樣的世界史視野,也可以是打造東亞民主憲政國際(inter-state)政治共同體的珍貴思想資源。
值得附帶一提的是,同樣也是此一世界史的視野,使得吳叡人老師得以用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態度直視西方主體,而不再困於所謂殖民地民族「衍生性的焦慮」:「殖民的西方主體並不比被殖民的東方主體多了任何原創性(p.378)」。
正是這個面向的成功,使得《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不只是一本關於第一波台灣民族意識的歷史研究,而且也同時是一篇卓然自立的政治哲學宣言。這是從紮實的歷史研究勞作中所誕生,視野恢宏且高度原創,值得後世台灣人引以為傲的政治哲學思想。
四、敗者的繼承人
《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總結了日治時期台灣民族主義的生命史,讓我們對台灣民族意識的起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讓我們更能體會我們所繼承的身分認同的重量。受限於研究範圍,《福爾摩沙意識形態》並沒有處理台灣民族意識的後續發展。
對於當前台灣公民民族主義與台灣公民民族意識的持續發展而言,我覺得吳乃德老師的兩本書,也就是台灣民主百年追求中吳乃德老師負責撰寫的第二冊《自由的挫敗》以及他後來出版的《台灣最好的時刻》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歷史讀本與歷史共識基礎。
吳乃德老師認為,而我也非常同意的一件事情是,台灣人要能夠消除各個族群之間的敵意、誤會與不信任,使台灣人做為一個民族能夠團結,最重要是我們必須要擁有值得共同分享的歷史記憶。《自由的挫敗》回溯雷震的組黨運動為何失敗,《台灣最好的時刻》則重返美麗島事件,訴說台灣當前的民主自由是從何而來。重點是,這些歷史事件,無論失敗或成功,都是台灣所有族群共同奮鬥的成果,而且是真實的記憶,不是所謂的「建國神話」。
唯有擁有共同的真實記憶,才能邁向共同的真實未來。春山出版社的莊瑞琳總編輯說,吳叡人老師是「敗者的繼承人」,我想深意也在此。吳乃德老師與吳叡人老師都是共和國的史家,為台灣民族保存重要的記憶。我們要帶著這樣的歷史知識繼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