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智新/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助研究員

 

 

書名:《政治為什麼會失敗:如何擺脫當今世界五大政治陷阱》

作者:Ben Ansell (班.安塞爾 )

譯者:劉鈞倫, 李明心, 盧思綸

出版社: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07/09

書籍連結:https://reurl.cc/1OxKKQ

 

 

 

 

班.安塞爾教授是全球知名比較政治學者,他曾在許多政治學頂尖期刊發表學術論文,並著有多本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刊行的學術專著。如今,他在取得哈佛大學政府系博士學位近20年後,出版了這部科普作品《政治為什麼會失敗》,集結了其學術洞見之精華,不但非政治學專業的讀者可以一窺當代政治學研究之堂奧,而且社會科學背景的讀者也能複習我們苦思難解的政治社會問題。對於初學政治學的同學來說,更是重要的啟蒙讀物。最重要的是,所有讀者皆能透過閱讀這本書,思考當前社會問題的起源及其解方。這對於認清政治制度的局限及思考未來有相當重要的啟發。

 

《政治為什麼會失敗》討論的是政治。政治是個很有趣的存在,它隨時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許多人覺得它骯髒,避之唯恐不及;或對政治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覺得別人都沒有自己懂。也有所謂的政治素人,在別人執政時不停地指手畫腳,認為很多問題都很簡單,對於執政者不知如何解決感到困惑。然而,一旦自己取得了政治權力,才在各種決策中不斷妥協,這些「簡單問題」似乎變得再也不簡單。這就像《動物農莊》裡帶領動物們反抗人類壓迫的豬,最終自己也變成了人似的,得到權力後便無法分辨哪個是豬、哪個是人。所以,這類的結局就是政治的宿命嗎?

 

政治學理性選擇理論宗師威廉.瑞克(William H. Riker)教授認為,政治活動中的集體決策往往無法為群體帶來最好的結果。與經濟活動中人們可自由選擇是否進入市場不同,政治上的行為者—也就是像我們這樣的人—通常無法超脫於政治。因此,比起經濟學,政治學更適合被稱為「憂鬱的科學」。但政治經常會失敗,甚至總是會失敗嗎?相較於瑞克教授著作中總是充斥著的數學與希臘符號或相對艱澀的哲學討論,在本書中,安塞爾教授以簡單易解的文字解釋:社會大眾雖常擁有類似的政治目標,而政治的結果總不能盡如人意。他運用政治學概念,依序討論了在追求民主、平等、團結、安全、繁榮這些大家普遍希望追求的價值時所面臨的困難。

 

「民主」的核心目標是將個人的偏好整合後,透過投票等程序,集合出集體意志。如果一群人有共同的目標,那麼集眾人的智慧做出的決定,通常會比憑藉一己的智慧來得更好。然而,群眾可能是盲目的,一群盲從的群眾可能做出錯誤的決定,或者,群眾也可能不存在共同的目標。群體乃至於國家並不像個體一樣行動,而是由一群追求自身利益的個人所組成。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就是政治,而政治決策作為一種集體的決策過程,與個人做決策的方式大不相同。學過經濟學的朋友可能知道,當思考怎麼處理一個問題時, 我們常會想像這個行為者若是一個單一的善意獨裁者(benevolent dictator),在做決定時,對這個社會的最佳解會是什麼?但這項解往往與一群理性個人做的集體決策不同。換言之,想透過集體決策取得對社會問題最適的對策可能不切實際。個人為了極大化自身利益的行動,「可能會阻礙我們達成任何共識,甚至導致政治機制完全失靈。我們陷入了民主陷阱:所謂『人民意志』根本不存在」,因為正如作者所說的,當代政治學也告訴我們,一旦面對兩個以上的選項,民主投票作為一種決策機制,幾乎必定陷入混亂和僵局。這對許多戴著粉紅泡泡濾鏡看民主的人確實是一記當頭棒喝。

 

然而,我們覺得民主不好,可能只是因為透過民主制度所做的決定不是最好的,而且比不上願意苦民所苦的善意獨裁者所做的決定。但我們沒有道理因此覺得獨裁者總是仁君、總是善意的。政治學在思考民主國家政治人物的行為時,我們假設他們會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例如推行政策只考慮他是不是對於連任有所幫助,那麼,對於獨裁者的行為假設也須一視同仁。這麼一想,民主政治的結果也就沒有那麼差了。儘管民主政治很難追求最好的集體決策,但其往往也能避免最糟的結果。對許多當代的政治學家來說,有定期且競爭性的選舉是民主的重要特質,即使我們選出不太好的人,但他們為了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例如追求連任或避免晚節不保,也不至於表現得太差。一旦真的太糟,至少人們還是能夠和平地替換人選。此外,獨裁者擁有絕對的權力,使得民眾不敢對其說實話,以至於因為對民眾需求了解不足而經常無法即時回應,民怨一旦沸騰,常常會一發不可收拾。相對而言,民主國家有選舉及各種民意調查,因此能夠反映民意,政治人物能夠也必須回應民眾的需求,因此社會更加穩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沈恩(Amartya Sen)曾指出,民主國家不會發生飢荒,因為新聞媒體能夠預警即將到來的饑荒,而領導人則必須回應民眾的需求。

 

然而,當前許多民主國家的人民因生活中的各種困難,以及威權國家過去幾年的快速發展,而對民主喪失信心。不少學者也認為,世界正發生民主退潮(democratic acksliding)的情形。許多民主社會中民眾的政治立場分歧日益嚴重,彼此敵視、拒絕溝同的情況相當普遍。面對這種情況,安塞爾教授認為若透過社會的廣泛溝通,或許能夠緩和當前民主的混亂與極化。他更引用了台灣vTaiwan平台的經驗,作為促進民眾參與公共政策倡議與公共溝通的例子。雖然從台灣的經驗來看,vTaiwan 平台自2014年上線後成果難稱豐碩,但仍是個重要的嘗試。而這樣的嘗試顯然不是最後終點,我們還需更努力,思考如何讓不同立場的民眾彼此接觸和溝通。我們希望能找到培養公民有效表達自身立場、包容並理解他人不同意見的能力的方式。如此一來,社會大眾才能形成必要的共識,群策群力解決社會問題。而在那之前,我們也希望民主國家的人們切記邱吉爾那句耳熟能詳的名言:民主是最糟糕的政治制度—除了所有那些我們陸續試過的以外。(Democracy is the worst form of government except for all those other forms that have been tried from time to time.)

 

在討論民主的困境後,安塞爾教授接著討論「平等」。我們從小就知道,出發點的平等與結果上的平等是不同的,而在兩者間如何權衡與取捨,是亙古的難題。近年來,一些美國大學採取所謂的「多元、公平與包容(DEI)政策」來進行招生,但這樣的作法是否變相歧視亞裔或白人學生的爭議,在川普總統發布行政命令限制哈佛大學招收國際學生時達到了高峰。這個爭議的本質即在於,我們認為合理的平等到底是什麼,而我們是否該給予所謂的弱勢族群優惠,讓他們有更多機會取得好的成果嗎?與此同時,若這樣的措施壓迫到其他人的機會時,稱得上是公平的嗎?

 

我們常從社會上的所得與財富分配來衡量社會是否平等,因此多數國家的社會福利政策都存在著保障弱勢和推動所得重分配的機制。然而,僅強調「結果平等」,可能並不「公平」。比如,我們若都認同人們獲得的報酬,應取決於個人的能力、努力,乃至於對社會的貢獻,那麼我們應該追求的或許是提供所有人「平等的機會」,而非讓所有人獲得等量的報酬。關於「平等」辯論最核心的問題是:我們追求的是哪種類型的平等?這不僅僅是在個人的經濟自主與政治權利間做抉擇,作者還舉了許多例子來說明兩者間值得深思的複雜互動關係。不過本章最重要的洞見或許在於,除了透過各種稅制來改善貧富差距擴大的問題之外,社會對「教育」的認知也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果我們希望兼顧平等與效率,而非從中二選一不可,那麼就需要好好發展教育體系,讓享受菁英教育的人,不將自己的成就完全歸為個人能力的成果,而更能體認到其中某部分是來自於自己取得某些先天優勢的事實。如果大眾能夠接受行行出狀元,對於社會提供給自己的幫助心懷感恩,並願意付出貢獻幫助弱勢,那麼平等問題就可能改善。這些討論也與本書下個章節議題「團結」息息相關。

 

許多社會問題需要群體合作才能夠解決。因此,大家願意貢獻一己之力,合群地進行集體行動,至為重要。然而,在現實上,是否會像安塞爾教授所言「我們只會在自己也需要時,才會想到團結」?

 

集體行動的困境是當代政治經濟學討論的問題中最重要的,而且最為與我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議題。例如,在進行一份課堂報告時,所有的同學都希望取得好的成果(好成績),而這當然仰賴大家盡力的付出。然而,總是有人想打混摸魚。這個小組一開始要怎麼約法三章,才可防止有人想搭便車,而且大家也願意一起努力付出呢?從社會政策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就變成:若要保障弱勢群體一些基本的生活權益,我們要如何讓人們信賴、願意團結地建構集體的社會安全網,而非讓人覺得會養出一群不勞而獲的受益者,並產生相對剝奪感。換句話說,為什麼有人願意犧牲自己來濟弱扶傾?這樣的共好精神,可能來自社會上的個體將自己視為一個群體類別中的一員,而群體的團結認同讓彼此互助。此時狀況好的人幫助遭遇困難的人,而當未來自己遭遇困難時也預期能夠受到幫助。要維繫這樣的社會福利政策,安塞爾教授認為,這些政策的覆蓋範圍必須廣泛且公開透明,讓大眾清楚知道稅金的去向。同時,在社會上,我們也必須建構一個集體認同,例如透過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我們或許就能創造一個強調團結的國族性質,將不同的群體結合在一起。筆者認為這個討論對於擁有多元文化、正在建構自我認同、同時又面臨貧富差距與高齡少子化問題的台灣特別重要,非常值得讀者深思。

 

本書接著又討論一個重要問題「安全」,而這牽涉到國家與政治的起源。霍布斯認為原初社會的自然狀態是一個強凌弱、眾暴寡、大欺小的無政府狀態。為了脫離人與人不斷戰爭的悲慘狀態,國家或利維坦因而誕生了。如此,我們「要避免無政府狀態,就得甘冒陷入暴政的風險」,便是本部分討論的核心。

 

我們都知道安全的好處,它讓我們不必擔心迫切的生命威脅,而有餘力從事其他更有創造力的活動,並能夠進行長期的投資,創造出穩定的社會。在現代國家的國內政治中,社會秩序的穩定由執法機關維繫。然而執法者在執行公權力時是否逾越了限制,不當地侵犯民眾的人身自由,便成了人們需要思考的問題。我們願意犧牲多少的自由來換取一個安全穩定的社會呢?生活中,我們不斷面臨這種社會秩序與人權保障間的權衡問題。例如,在COVID-19疫情期間,許多防疫措施限制了人民移動的自由;針對假訊息的管制,則可能干預民眾的言論自由。政府的措施一旦超越了必要的範疇,就進入暴政的領域。安塞爾教授認為,我們或許可以用當前的AI等科技來建構社會的監控系統,透過其中立且不具道德性的特性,一方面幫助我們自我監控(防止無政府狀態),另一方面則能監控我們的監管者(抑制暴政)。他主張:「要達成這個目的,國家採用的新監控工具必須是透明的:預測犯罪的演算法應向大眾公開,即時人臉辨識技術與軍事行動衛星影像的運用也都應受到監督。」但這樣就能解決我們面對的「安全陷阱」嗎?我們要如何相信國家提出的是可信的,而各種標準與行動指南是如何建立的?有太多必須考量的問題,否則最終還是會進入《1984》那種「老大哥在看著你」的世界。

 

維持國家安全與社會穩定的重要工具性目的,即是推動經濟的發展與繁榮。而「繁榮」正是本書最後一個主題。在這個討論中,安塞爾教授將重點放在「短期致富將導致長期貧窮」此一「繁榮陷阱」。在個人層次上,我們常說短視近利的投機行為很難帶來長期財富;在國家層次,我們則看到許多自然資源豐富但貧窮的國家,同時也存在著許多資源貧脊卻富裕的國家—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國家的政治體制與發展政策。民主國家政治人物的貪腐情況通常不若獨裁者嚴重,因此民主國家的發展通常會比較穩健。由於選民也喜歡看到國家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於是政治學家發現,執政黨在經濟繁榮時更容易勝選。但同時,經濟學家也指出相較於市場失靈,錯誤的干預政策對長期經濟發展的傷害可能更大,民選政府應該少將手伸入私有市場。若要擺脫追求短期發展的繁榮陷阱,我們需要穩定可靠的政治制度,包括值得信賴的司法體系和高度社會信任,使政治人物不會追求短期私利、貪贓枉法。同時,民眾也必須更有耐心,支持政府永續發展的策略,在選舉時不昧於華而不實的公共建設,及短期政治支票所帶來的繁榮。如果社會大眾都有足夠的耐心和長遠的眼光,人際間的長期承諾便能夠履行。社會承諾的可信度,是繁榮的核心所在。在詐騙橫行、社會信任面臨危機的台灣,如何讓更多民眾對這些概念有所體認,是我們必須認真反思的課題。

 

班.安塞爾教授以極為宏觀的視角,討論當前世界各國社會普遍遭遇的社會問題。先不談這些問題如何解決,光是了解這些問題,對於民主國家的選民就至關重要,對民主發展也有很大助益。《政治為什麼會失敗》作為一本政治學的入門讀物,除了介紹各種大問題,還穿插許多值得啟發思考的小故事,是值得閱讀的好書。

 

《政治為什麼會失敗:如何擺脫當今世界五大政治陷阱》導讀:政治注定失敗?有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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