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士博// 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執行長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東吳政治學報》延伸閱讀:

第四十二卷第一期威權統治下的學術五毛與知識生產——一份轉型正義與知識不正義之間的跨領域研究倡議 

 

 

一、2026 年的轉型正義油罐車

歷史討論往往強調因果關係,但是歷史發生的過程則存在著極高的偶然性。2026 年的台灣社群,就見證了一場關於轉型正義的奇幻化學反應:101 董事長賈永婕的頻繁發言與行動,意外成為引發社會重新注目轉型正義的火種。這股浪潮的成因或許繁雜,可能是受惠於白色恐怖題材電影《大濛》在票房上的破億熱度,或是 Alex Honnold 徒手攀爬 101 所帶來的媒體高峰,讓大眾的視線恰好落在了賈董事長身上。然而最關鍵的轉折,卻是來自她個人的真實與直白。賈董事長不僅在社群中承認自己對於「白色恐怖」歷史的認識缺乏,並且立即實際造訪林宅血案的現址「義光教會」、與當年的見證人監察委員田秋堇聯繫。

 

 

圖源:賈永婕的跑跳人生

 

 

隨著賈董事長的臉書發文即時更新與新聞媒體的專題報導(截至2月22日,華視的田秋堇委員專訪已經有89萬的驚人點閱數)讓台灣社會從林宅血案開始重新關注戰後台灣民主運動的發展歷程。脆(Threads)等網路平台上討論、轉述台灣史、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轉型正義的文章一篇篇浮了出來,甚至連購書平台的即時榜單也前所未有地被相關書籍霸榜、賣到斷貨。

 

有人戲稱賈永婕董事長是2026年台灣轉型正義的油罐車,因為她幾乎是每天一爆地讓台灣社會、新聞媒體、輿論「重新」認識台灣解嚴前後的黨外民主運動,而且效果驚人,但是,重新認識其實也揭示了一個直接的問題/情境——對某些(而且還不少)的台灣人來說,那些被「我們」認識、理解、推崇的歷史可能從來就是不清楚、不認識,不知道的。

 

我們這個共同體始終缺乏對於某些時空與價值評判的共識——比如說,轉型正義。

 

 

二、轉型正義很難有「共識」,教育現場需要更多的支持
我的看法是,缺乏共識的主要原因來自於沒有共同的、足夠的認識與知識。一個共同體的集體意識不可能來自一個折衷、妥協的「共識」,而是存在是非、對錯、善惡、褒貶的常識,是共同體經過傳遞、論辯與確認的最終結論。

 

「油罐車」一方面爆破了台派異溫層、青年世代對於台灣史的認知盲區,另一方面其實也凸顯了台派同溫層過去選擇性忽略,或者不願意正面迎向的戰場——教育領域。每一位透過買書、線上課程、社群媒體、造訪人權相關館舍進行「補課」的台灣人,其實也都代表著在教育場域上我們應該可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從2024年開始舉辦「228教學在教育現場的現況與困境」系列論壇,邀請第一線的中小學教師分享他們在授課時的真實經驗與壓力。經過整理我們發現:第一個問題在於當前需要傳遞給同學們的知識太多、太廣,但是歷史課能夠爭取到的時間非常有限,分配給台灣近代史特別是戰後民主運動甚至只有兩節課、90分鐘左右。

 

 

圖源:2024年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臉書貼文

 

 

時間限制不僅讓老師不容易把歷史講完、講清楚,更重要的是,缺乏故事與情節的歷史課程幾乎無法感動學生,很難觸發他們的同情與共感。所以,教學現場目前存在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確實有教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黨外民主運動,但學生可能無法在授課後將一位受難者的故事、受難者家屬的遭遇、一起政治案件說清楚講明白。更不要說,給予這一段歷史一個具備轉型正義價值的正確評斷。

 

 

三、轉型正義必須成為社會常識,不是假中立
第二個實際存在的問題,是從台灣社會到教育現場至今都存在的價值空白,所謂的假中立現象。解嚴以降台灣擠牙膏式的民主改革當然減輕了社會可能發生的動盪,但是妥協與折衝的政治現實,往往讓教學現場的授課實況變得瞻前顧後、左支右絀。

 

遠一點的例子,是陳水扁政府時期推動的同心圓史觀、教育本土化政策,馬英九政府就試圖以「課綱微調」的名義來「再中國化」;微觀一點來看,在轉型正義還沒有成為這個國家/共同體/社會的常識以前,第一線教師在授課時缺乏足夠的「後勤支援」,轉型正義與人權議題無法在公民或歷史以外的課程中找到切入點,又或者,任何一位家長、學生的投訴也都可能影響教師後續持續投入的教學熱忱。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在沒有確立戰後民主運動發展歷程、轉型正義與人權的價值,並且讓她們成為台灣共同體的共識以前,教學現場不僅在授課時間、課本篇幅等的資源都極其有限,甚至連授課時也必須字句斟酌。於是,當我們的歷史、人權與轉型正義在課程中的主詞與受詞不明,甚至缺乏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影,僅僅只是蒼白無趣的幾頁文字,又怎麼可能感動目前更習慣節奏明快、聲光刺激的短影音世代呢?

 

 

四、轉型正義其實是最國際化與在地化的題材
常常聽到的質疑是轉型正義是鬥爭中國國民黨的工具!但是,轉型正義其實是民主國家在擺脫威權統治以後,針對過去威權統治戒嚴時期種種侵害人權的行為進行真相調查、追究加害者、賠償受害者、平反冤屈及清除威權象徵的系統性工作。更何況,台灣過去所進行的所有對於受難者及其家屬的賠償、轉型正義的系統性工作等一直都不是由中國國民黨負擔,而是由中華民國政府來負責。換言之,過去阻礙台灣民主化發展並且將轉型正義責任(不管是政治、倫理或賠償)外部化的中國國民黨,從來就不是受害者,而是逃避責任的加害者。

 

另一方面,轉型正義其實不僅是台灣可以與國際接軌,同時也是最具在地化的教材。二十世紀以降,台灣、東亞、東歐等地存在許多因為極權統治而造成的人權侵害事件。近年來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不只與世界各地的台灣人團體、也與德國漢堡、韓國釜山的民主抗爭紀念館、日本琉球和平祈念館等單位進行學術研討會、交換展覽與講座等系列活動。國際交流的重要性,在於台灣在戰後爭取民主、自由的過程至今還沒有被國際社會認識,過去歐美對於所謂「自由中國」的誤解還需要釐清。

 

更何況,轉型正義的地理範圍其實遍及台、澎、金、馬、綠島等地,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黨外、民主化運動的故事透過同心圓史觀,應該成為每一個縣市政府落實轉型正義教育的內容題材。事實上,人權教育迄今可以透過史料研讀、口述訪談、文學、音樂與影像創作、實境走讀等方式,建構跨學科又彼此互文協力的教學資源網絡,需要教育部、文化部、內政部等主責機關從打造人權教育生態系的角度重新思考。

 

 

五、轉型正義的推動不能仰賴機遇與運氣
轉型正義議題大爆發當然是喜聞樂見的現象,但是我們不應該只寄望於特定的個人,如何從體制與結構中創造更多的契機、投入更多的資源、強化行動與實踐的信念,才有可能讓轉型正義成為這個社會毋庸置疑的常識。

 

我們必須了解:轉型正義或者歷史傳承的最大困境,在於人類除了 DNA 以外,無法傳承信念、價值與記憶給下一代。我們現在對於台灣歷史與民主的理解,必須認真且持續地透過教育推廣,才有可能降低代溝所形成的認知落差。更不要說,現在還得更進一步面對認知戰、免洗帳號在社群網路上用假消息來洗歷史。

 

最後,其實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個關於轉型正義的道德課題:我們不應該將轉型正義的責任(記憶與傳承)推託給受難者及其家屬。不義的發生到後續的平反其實都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因為那是有人替我們承擔、為我們付出代價,我們才有可能擁有現在每一分秒的民主與自由。我們即使幸運沒有遭逢不幸,那也是國家機器偶然挑選了別人,或者我們袖手旁觀。就算你是二十一世紀以後才出生、才搬來台灣的台灣人,你也應該好好認識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的不幸與勇敢,這不單單只是民主與自由不會從天而降,而是你不認識威權與獨裁,他們就有可能隨時捲土重來。

 

 

圖源: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導覽家族

 

 

 

「228教學在教育現場的現況與困境」研討會系列文章:

1️⃣ 走進課本與教室之間的張力與承擔

👉 https://reurl.cc/mYk09l

2️⃣ 讓歷史走進人們的心裡

👉 https://reurl.cc/ko8Xjn

3️⃣ 讓二二八更靠近理解與共感

👉 https://reurl.cc/ekVD0M

4️⃣ 課本外的延伸與對話

👉 https://reurl.cc/NxNy1n

📢 歡迎點讚、分享,讓更多人一起理解與思考二二八 🙏

 

 

轉型正義油罐車可以開到多遠的地方?
Tagged on: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