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民眼中的好民代：選區連結、立法效能？哪個重要？

◎曹晉華 / 東海大學政治學系碩士

政治人物百百種，各有不同的行為風格與個人特質。在台灣，我們時常可以看見路上有各種選舉看板（特別是在選舉季的時候），有些標榜學歷，有些強調經歷，有地方服務經驗或者要爭取連任的則可能主打政績和在地服務。

從民主的觀點來看，選舉是代議民主的核心，因此理想上選民應該不僅是從「個人特徵」（例如性別、年齡、學歷等）來決定投票對象，也要從候選人的「行為表現」加以評估。然而，選民在決定投票意向時，真的更注重政治人物的行為表現多過於個人特徵嗎？從過往研究可以看到，候選人的立法效能、選區連結、對選民偏好的掌握程度與社群經營都會影響選民投票意向。但是具體而言，哪一項最能夠獲得選民的青睞？

為了探討這個問題，瑞士日內瓦大學和巴塞爾大學的3位學者Maxime Walder、Stefanie Bailer與Nathalie Giger在英國、波蘭、荷蘭、法國與比利時進行了「聯合分析問卷實驗」（Conjoint Experiment）。^[1]研究結果發現，相較於個人特質，政治人物正向的行為表現總是能夠獲得選民的青睞。並且在諸多行為表現中，選民最為看重「與選區連結」的行為屬性。以下，就來我們一起來看看這篇發表在《立法研究季刊》（Legislative Studies Quarterly）的文章。

Walder, Maxime & Bailer, Stefanie & Giger, Nathalie. (2025). Does It Matter What You Do (Or Only Who You Are)? On the Effects of Parliamentarians’ Behavior on Vote Choice. Legislative Studies Quarterly. 50(4). https://doi.org/10.1111/lsq.70044

研究設計

在研究設計上，作者採用了「聯合分析問卷調查實驗」的研究方法。這種研究方法，顧名思義以「問卷調查」的方式進行，問卷本身也是實驗的一部分。實際作法也很容易就能理解：研究者直接給受訪者兩組「假想候選人」的履歷，在其他個人特徵都差不多的情況下，只改變其中幾個關鍵條件，然後看選民比較想投給誰。作者羅列了共八項可能影響選民對政治人物投票偏好的屬性，除了立法效能、選區連結、地方民意掌握和社群經營這四項4項「行為表現」屬性之外，還包括年齡、性別、從政前的職業與政黨歷練4項「個人特徵」屬性。受訪者會看到隨機生成的 A、B 兩位政治人物檔案，並回答「會投票給誰」，而政治人物的屬性會以哪一種陳述呈現，是隨機決定的。^[2]原文表1呈現了這 8 種屬性及其對應的隨機陳述描述，以下翻譯成中文呈現。這些屬性值都是隨機出現，例如在選區連結方面，候選人A有可能會是花費大量時間在選區，也有可能是花費較少時間在選區，研究者在這樣的設計當中，可以計算「出現哪個屬性」的時候，是不是會顯著影響到該候選人被選民青睞的機率。

表 1：實驗中呈現給受訪者的政治人物屬性及其描述內容（屬性值）

資料來源：原文頁4表1

民代在「做」，選民在看

本文的問卷採取線上填答的方式進行，2021年6月到8月間，作者在法國、比利時、荷蘭、波蘭和英國執行問卷調查，最終有1萬7187名受訪者完成問卷。經過統計分析後，作者的核心結論是：政治人物「做什麼」（行為）比「他們是誰」（特徵）更能影響選民的投票意向。

整體來看，具備「正向」行為屬性的政治人物皆獲得較高評價。選民傾向獎勵立法效能高、勤跑選區、掌握地方民意且經營社群的民代，而行為表現不佳的候選人則無法獲得選民青睞。

關於個人特徵的發現也相當有趣 ：

• 年齡與性別：選民偏好 53 歲以下的候選人，且女性獲得的支持度高於男性 。
• 職業：農夫與醫生最受歡迎，可能是因為這類職業與實務經驗和信任感相關。相較之下，律師或國會助理被認為屬於遠離現實生活的「政治階級」，受歡迎程度較低 。
• 政黨經歷：資深者略佔優勢，儘管差異並不顯著，但未能證實「資深政客」形象一定會帶來負面評價 。

原文圖1呈現選民對於以上八種屬性的投票偏好。​​圖中左邊的重點在於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將某候選人的其中一項屬性從A換成B，在其他條件隨機平均後，他被選中的機率，平均會改變多少？右邊的圖則著重於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在其他個人特徵與情境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具有某一屬性的候選人，整體而言平均有多受選民青睞。

舉例來說，在「是否常出現在選區」（Presence in Constituency）這項行為表現上，左邊的圖顯示，相較於不常出現在選區的候選人，較常在選區露面的候選人，其被選中的機率平均提高約15%；而右邊的圖則告訴我們，從整體選民的角度來看，常出現在選區的候選人，平均被投票的機率明顯較高；相對地，不常出現在選區的候選人，整體支持度則偏低。從下圖也可以發現，雖然這些正面屬性都有助提升候選人的支持度，但在所有屬性中，在選區花費的時間最能夠讓候選人獲得加分。

資料來源：原文頁6圖1

政治人物行為表現中，選民最看重選區服務與地方連結

在理想狀態下，無論是在國會還是選區，候選人被期望應該要同樣認真負責。研究發現，同時具備四項正面行為確實能獲得最多選民青睞，但這在現實中存在時間分配的難題。因此，作者進一步分析最能吸引到選票的行為屬性。

作者先排除了「社群經營」，雖然這個屬性確實有助於吸引選票，但吸票的效應並不明顯，是四項行為屬性中效果最小的。同時，作者發現相較於「立法效能」差的政治人物，選民更青睞「立法效能」佳的政治人物。這項屬性對於選民評估政治人物的影響是實質且正向的，投票機率約增加了 10%（如圖1）。

然而，相較立法效能，「選區連結」和「地方民意掌握」這類以選民為導向（voter orientation）的行為表現，是更能吸引選票的屬性。也就是說，在其他條件都相同的情況下，立法效能固然是亮點，但勤跑選區、了解選民在想什麼的政治人物，更能夠獲得選民青睞。

值得注意的是，從圖1的結果來看，選民不僅「獎勵」在選區花較長時間、了解選民偏好的政治人物，也傾向「懲罰」那些不常待在選區、對選民偏好不甚了解的政治人物。這個差異在立法效能屬性上也能看到，只是兩端的差異略小於「選區連結」和「地方民意掌握」。

此外，作者也分析了年齡、性別、從政前的職業與政黨歷練四項特徵屬性的影響。研究發現，「正向行為」（如勤跑選區、了解地方民意）對所有類型的選民（無論性別、年齡或意識形態）都有普遍一致且顯著的正向影響。相比之下，性別或年齡等個人特徵的影響力會隨選民背景而產生差異。^[3]

選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嗎？）

作者在結論中指出，一位政治人物「是誰」（特徵）無法取悅所有人，例如部分選民可能較青睞年輕的政治人物、或者對較貼近生活經驗的職業產生好感。然而，一位政治人物「做什麼」（行為），例如勤跑選區、掌握地方民意或提升立法效能，則具有普遍一致的正向影響，能跨越選民的社會背景與意識形態獲得認可。

政治人物的行為表現，關乎民主運作的品質，因此當選民能夠以政治人物的「行為」而不僅是「特徵」，決定是否投下手中一票時，的確是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然而，作者也提醒，實驗中行為屬性呈現的「極好」與「極差」是光譜的兩端，這可能放大了行為的影響力。現實中，政治人物的表現往往落在中間地帶，差距可能不會像實驗結果（10%或更多）那麼驚人。

這項研究也留下了一個現實的難題：政治人物的時間與精力有限，如何在「立法專業」與「選區連結」之間取得平衡？如果地方型的民意代表比拚的是在選區出現的時間和頻率，如何兼顧到立法與審議的品質？在現實生活中，選民未必具有足夠的資訊判斷政治人物的立法效能、待在選區的時間以及對地方民意的掌握程度。儘管如此，如同研究結果表明，選民在投下手中一票時，不僅看候選人「是誰」，更在乎候選人到底為他們「做了什麼」。因此，當資訊越透明、選民越能掌握民代的行為表現時，這套民主問責的機制也更能發揮擇優汰劣的效果。

※註腳

^[1] 有關「聯合分析問卷實驗」，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傅澤民老師有相當清楚的科普介紹，詳見〈【專欄】聯合分析問卷調查實驗法在政治學研究中的應用：以美國民眾對中國可信賴程度的評估為例〉，網址：https://www.sinica.edu.tw/news_content/557/2390

^[2] 隨機分配的方法，最大的優勢在於易於比較，因為每一個屬性都對應兩種截然不同的陳述，如果屬性並不會影響選民的投票意向，兩種陳述被選中的邊際平均值應該同為（或者極度接近）0.5。換言之，當我們發現某個屬性的邊際平均值顯著高於或低於 0.5，就代表這個特徵確實影響選民的投票決定。數值越高，代表該特徵越能讓候選人獲得青睞；反之，若數值低於 0.5，則代表這是一個會讓選民退卻的特徵。詳見圖1。

^[3] 選民對於政治人物的評估可能會受到選民本身的背景影響。例如，較年輕的選民偏好較年輕的政治人物、女性選民偏好女性政治人物等等。見本文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