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維婷/美國富蘭克林與馬歇爾學院政府系助理教授
 

你知道韓國差一點就有可能成為世界第一個實施「全民基本收入」的國家嗎?

韓國總統大選剛結束,代表保守勢力的在野黨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尹錫悅以些微之差打敗執政黨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當選新任韓國總統。雖然這場總統大選最後的攻防集中在「厭女與否」 1但選戰初期另一個引起廣泛討論的的政策辯論,是李在明提出的全民基本收入政策。

 

圖片來源:路透社

 

李在明在參選總統之前曾任京畿道城南市(Seongnam)市長與京畿道(Gyeonggi Province)知事。他在擔任市長與知事任內最著名的政策,就是針對不同的群體實施全民基本收入。例如他擔任城南市長時,所有城南市內24歲的市民,可以在一年內無條件收到一百萬韓圓(大約是兩萬四台幣)。他上任知事後在京畿道內擴大全民基本收入的規模,也針對農民和鄉村居民提出類似規劃。

李在明參選總統後宣示若當選預計在全國大規模實施全民基本收入。外界認為若李在明當選,韓國極有可能變成全世界第一個在全國層級落實全民基本收入的國家。雖然李在明最後以些微差距落敗,但這是第一次全民基本基本收入出現在全國性總統選舉的政策辯論中,還是有其意義(雖然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初選的候選人楊安澤(Andrew Yang)也有提出類似政策,但相關討論在他退出總統初選之後就消失了)。特別是在後疫情時代,有關全民基本收入的討論又火熱了起來。這篇文章整理最新的研究成果,從學術研究的結果來探討全民基本收入這個政策的政治可行性。

 

什麼是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圖片來源:The News Lens

 

首先要先釐清的是,究竟什麼是全民基本收入?這個聽起來很時髦的政策是什麼呢?

全民基本收入(也有人稱無條件基本收入)指的是政府每個月發放給每個公民一筆固定收入,領取條件與使用條件沒有任何限制。你不需要預先繳錢(像是年金政策就需要繳好幾年之後才能領)、你也不需要符合特殊條件(像是老農津貼你需要是農夫,或是育兒津貼則是你需要有小孩)、領到的錢你可以用於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不像消費券常有限定可消費範疇)。換句話說,只要你是公(居)民就可以領錢。財源可能來自於稅收或來自於重整現有的福利制度。目前,全世界倡議相關政策的最大組織是Basic Income Earth Network (BIEN)。 2台灣的無條件基本收入協會(BIEN的分會之一)正式在2018年立會。 

全民基本收入的概念其實已經存在很久了,遠從16世紀開始,不同時期就有不同的政治哲學家提出類似的概念。在美國,馬丁路德金恩( Martin Luther King, Jr.) 和經濟學家彌爾頓·傅利曼 (Milton Friedman)也有在二十世紀的後期提出類似無條件基本收入的政策提案來解決當時美國的社會問題 3 。雖然全民基本收入的概念存在已久,但一直沒有受到很多重視,直到過去十年,我們才開始在各國看到針對此政策比較具體的討論。

 

後疫情時代的新趨勢?

過去幾年在歐美出現很多與全民基本收入相關的政策討論,倡議全民基本收入的論述,大多聚焦在產業自動化與智能化(第三次工業革命)對勞動市場可能帶來的衝擊,當越來越多工作可以被機器取代時,經濟紅利限於少部分人,將有越來越多人失業,經濟不平等加劇。就像全球化與後工業化,這些經濟上結構性的改變會造成勞動市場重新洗牌,洗牌後的結果就是有些工人受害的情況比其他人嚴重,福利政策變成是一種補償。特別是在知識經濟與資訊經濟的年代,很多工作有被自動化的風險,全民基本收入被視為是緩解產業自動化帶來社會衝擊的一帖良藥,讓人們免於經濟不安全的恐懼,讓社會更加公平正義。像是Tesla的創辦人馬斯克 (Elun Mask)和同為臉書創辦人的休斯 (Chris Hughes)都是這個論述的支持者。

不過,以全民基本收入來回應第三次工業革命的論述雖然有引起小波瀾的共鳴,近期讓全民基本收入近一步受到重視的原因是COVID-19。

COVID-19百年大疫造成世界經濟停滯,各國大撒幣祭出刺激經濟方案,很多國家使用了「經濟振興支票」的方式,透過給公民一筆錢(或連續幾筆錢)來活絡經濟。經濟振興支票就像是短期小規模的全民基本收入,人民直接體驗了類似政策帶來的效果,更是給了全民基本收入新的政治動能,開始有更多政治人物開啟相關的政策討論。



研究:社會共識尚難凝聚

不管是因為科技帶來的創造性破壞還是疫情帶來新的政治動能,社會共識的支持一直是一個政策要通過並存續的重要因素。社會科學的研究者很喜歡透過民意調查去探討社會的共識程度,檢驗一個政策的政治可行性。究竟,在全民基本收入的政策上,世界準備好了嗎?

因為勞工在勞動市場承受的風險一直是影響個人是否支持福利政策重要的原因之一,因此很多研究從產業自動化帶來的衝擊,去實際檢驗一個勞工「工作會被自動化的風險程度」與支持「全民基本收入」的關係。如果全民基本收入是回應產業自動化與智能化的良藥,那我們應該會看到受產業自動化影響越高的勞工對於相關政策的支持度越高。

不過,目前的研究結果並沒有找到這樣的關聯性。在2020年與2021年出版最新的研究裡,研究者使用歐洲有名的European Social Survey 二十一個國家在2016年的資料,結果發現人們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遠低於對於重分配的支持,而且受工作自動化衝擊較高的勞工也沒有比較支持全民基本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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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COVID-19之後,也有研究去看人民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度是否會因為經歷了疫情而有改變。一篇追蹤美國與英國人民的研究發現,COVID-19的疫情的確增加了人們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度。整體的支持度的提升來自於人民在疫情下偏好簡單好執行的經濟紓困政策,而全民基本收入正是一個在執行上相對容易的政策(例如不需要排富或資產調查,也不需要特別去申請)。不過,這篇研究使用的是不具代表性的樣本,且樣本數也只有幾百個,研究結果是否可以複製值得近一步探究6 有研究者就使用跟上述研究同一筆資料,加上其他的民調,認為雖然COVID-19讓整體民意對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度提升,若細究民意的分配,會發現全民基本收入在歐洲仍舊無法得到足夠的政治共識。即便人們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程度提升,但意見衝突仍然存在,衝突來自於不同群體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政策目標有不同看法,對於要如何修改現存福利制度也有不同看法,以至於無法對全民基本收入產生共識,當民意極化時政策的政治可行性是很低的。

由於全民基本收入是很具爭議性的政策,也有研究發現全民基本收入也受框架效應( frameing effect) 的影響,也就是說從政策面訴求(也就是看政策的成本效益分析)和價值與道德的層面訴求會影響一個人對於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度。由哪個政黨提出這個政策也是至關重要的。筆者自己的研究也發現,同樣的政策概念但不同的描述,對不同的政黨支持者會有不同效果。

拉回台灣,雖然台灣的無條件基本收入協會在2018年成立,也在2020年第一次辦了基本收入遊行,但除此之外幾乎還沒有與全民基本收入相關的政策討論。可以想見,相關的政策討論要在台灣發酵可能還需要好一段時間。


※注釋
  1. 尹錫悅因認為性別不平等不存在以及主張廢除家庭婦女部等發言,獲得很多年輕男性支持,女性則相對地較支持李在明,使得選舉到了後期有性別大戰的意味。
  2. https://basicincome.org/
  3. 有關全民基本收入的歷史與理論基礎,可以參閱 Bidadanure, J. U. (2019).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Universal Basic Income.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22(1), 481–501.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polisci-050317-070954  
  4. Dermont 和 Weisstanner, D. (2020). Automation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lfare state: basic income as a response to technological change? Political Research Exchange, 2(1), 1757387. Busemeyer, M. R., & Sahm, A. H. J. (2021). Social Investment, Redistribution or Basic Income? Exploring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Automation Risk and Welfare State Attitudes in Europe. Journal of Social Policy, 1–20.
  5. 但是有以義大利為案例的研究結果相反:當勞工的工作面臨自動化的風險越高時,他越會支持全民基本收入。請參考Guarascio, D., & Sacchi, S. (2021). Technology, risk and social policy.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LEM Papers series。
  6.  Nettle, D., Johnson, E., Johnson, M., & Saxe, R. (2021). Why has the COVID-19 pandemic increased support for Universal Basic Incom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8(1), 1–12.
迎接全民基本收入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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