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臺灣大學政治系教授、社會科學院院長
書名:《法西斯如何運作:劃分「我們」與「他們」的政治操弄》
作者:Jason Stanley
譯者: 陳禹仲
出版社:麥田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6/27
當今民主體制的崩潰,多數不是源自突然的軍事政變,而是透過內部合法程序進行行政權擴張(executive aggrandizement)。這本《法西斯如何運作:劃分「我們」與「他們」的政治操弄》,為當今民主國家行政權不斷擴張的原因,提供一套極具穿透力的病理學診斷。
本書最大的貢獻,是作者未將法西斯主義視為20世紀的歷史遺物,而是將其視為當今正在發生、意圖摧毀民主的政治策略。作者透過檢視當代美國、印度、匈牙利、波蘭與巴西等民主大國的政治現況,深入分析法西斯主義作為一種「政治策略」,如何運作、奪取權力並進一步擴權。法西斯主義試圖喚起一個曾經不受污染、充滿榮光,卻被摧毀的「過去神話」。作者敏銳指出,這種被建構的神話,往往以極端父權家庭觀為核心,意圖說服特定群體相信他們天生優越,注定要統治其他族群,為壓迫性的政策提供正當性。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中提出,能說服群眾的往往不是事實,而是某種具備內在一致性的虛構體系。任何試圖包容多元觀點的學術領域,都會被視為對傳統國族神話的威脅。當客觀事實的共識被瓦解,社會就只剩下權力與部族式的身分認同,這正是法西斯領袖得以用個人意志,取代事實的關鍵時刻。
本書最引人深思的觀點,就是探討優勢群體如何產生並利用「受害者心態」。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顯示,當社會開始接納少數群體、推動平權時,優勢群體往往會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脅,進而產生一種受害者的意識。法西斯政治人物極其擅長將這種特權流失的失落感,轉化為對少數群體的怨恨。而為合理化對少數群體的打壓,法西斯主義往往披著「法律與秩序」的外衣。本書在結尾發出一個沉重的警告:法西斯主義正常化(normalization)的危機。正常化的結果是把道德上極端的事物轉變為日常,讓我們逐漸容忍曾經無法容忍的行徑。當政治領袖不斷利用仇恨語言、剝奪無證移工的人權、煽動對難民的恐懼時,如果我們因為這些行為變得普遍而放棄警覺時,我們便已經落入了法西斯的陷阱。
本書的觀點呼應當代政治行為研究中的「社會分類」(social sorting)與「情感極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理論。社會分類理論主張,當選民的黨派認同與種族、宗教、居住地等其他社會身分逐漸重疊時,群體間的偏見與衝突會隨之劇烈惡化。法西斯領袖會虛構一個純潔、光榮卻被自由主義摧毀的「過去」。他們刻意消滅社會中能緩解對立的「交叉身分」(cross-cutting identities),將「我們」描繪為居住在鄉村、維繫傳統父權家庭與純潔信仰的純正公民。而將「他們」描繪為居住在大都會、被多元文化與少數族裔「污染」的墮落者。這種將城鄉差距、道德價值與身分認同綑綁的分化策略,這正是推動社會情感極化最強大的引擎。
當社會開始接納少數群體、推動平等時,優勢群體往往會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脅。法西斯政治極其擅長將這種「失去特權的焦慮」,轉化為多數群體的「受害者心態」。他們透過宣傳,讓優勢群體相信自己受到了移民、少數族裔或女性主義的迫害,從而合理化對這些弱勢群體的打壓與剝奪。選民不再只是反對對手的政策,而是從心理上厭惡、不信任,甚至將對手視為國家生存的威脅。
根據Somer和McCoy兩人(2025)的分析,在極度極化的社會中,選民對於「他者」掌權的恐懼,會遠遠超過他們對民主制度的珍視。為阻止被視為「異類」的對手獲勝,人們會開始容忍自己陣營的領袖破壞民主規則。這能解釋為什麼選民會支持那些以「反貪腐」為名摧毀獨立司法體系、攻擊媒體的法西斯領袖。在支持者眼中,這不過是保護「我們」免受「他們」侵害,並奪回國家的必要手段。
挑剔一點來看,本書仍有一些不足之處,例如過度聚焦在法西斯主義者的出擊,忽視反對派的角色。在漸進式的民主侵蝕過程中,反對派與中間選民有許多機會可以阻止民主倒退,他們對民主的態度可能更為關鍵。其次,當社會劃分為「我群」與「他群」時,未必只有「負面的」政治後果。歷史上,當社會處於「低極化」狀態時,往往是以犧牲少數人聲音為代價。當社會中的邊緣或弱勢群體,透過政黨獲得政治賦權(political empowerment)時,必然會挑戰既有的權力結構,就會引發社會分類與極化。所以,社會極化是弱勢群體爭取社會進步時,不可避免的陣痛期,我們不能都把它們視為是法西斯式的去人化操弄。
本書是一本面向公民的警世之作,不僅拆解極端民族主義的修辭,更是一本教導我們如何防禦民主衰退的指南。面對法西斯主義試圖撕裂社會的圖謀,本書呼籲我們必須看穿這些虛構的神話與分化手段。減緩情感極化與重建社會「交叉身分」的連結,是當代民主當務之急。我們必須堅定捍衛工會等能夠建立跨越種族與階級團結的機制,拒絕將弱勢群體「非人化」的政治語言。唯有看透法西斯主義意圖讓我們相互仇恨的本質,並在充滿差異的社會中重建對彼此的同理心與客觀真相的尊重,我們才能確保自由民主的火種在當下與未來得以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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