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隅／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羅尹悅／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副教授
前言：疫苗不只是醫學問題，更是一場地緣政治的考驗
近期台灣社會又掀起一波討論Covid-19的熱潮，一方面是因為最近確實又有一波Covid-19傳染潮；另一方面則是檢調單位在查緝洗錢的時候 ，發現慈濟功德會當年為了買疫苗被掮客詐騙了3千萬美元，高達十億多台幣而引起大量討論的新聞事件。大量與疫情、疫苗相關的討論，頓時又把大家一起拉回到五年前那段被疫情搞到生活非常不正常的慘痛記憶當中。
回想 2021 年的夏天，台灣開始出現Covid-19疫情，政治攻防開始針對疫苗。在公共衛生領域，我們常討論「疫苗猶豫」（Vaccine hesitancy），意指人們在疫苗供應充足的狀況下仍感到遲疑而不去接種。甚至，在西方民主國家常會出現「反科學」群眾以及「反疫苗」人士，這些懷疑論者不相信疫苗的製作過程、覺得疫苗都是政客們要控制人民的工具。這些人反對打疫苗，任何的疫苗都反對（反疫苗人士只可能出現在民主國家，因為在獨裁國家你是不能質疑國家政策的）。但是在台灣，我們觀察到一個更特殊的「超展開」現象：挑廠牌，到底是要選擇中國疫苗、美國疫苗、德國疫苗，還是台灣國產疫苗？
但是這個我們所觀察到挑廠牌現象，到底是媒體報導中所呈現的印象，亦或即便是攸關生命的情況，有其他的原因左右我們對於疫苗的選擇？我們期望以實證資料來說明疫苗品牌拒絕（Vaccine brand refusal）的可能原因；而我們的分析結果指出，在台灣，疫苗品牌的選擇超越了單純的醫學領域，深深地嵌入了國家安全、主權爭議，以及美、中、台三方角力的地緣政治脈絡中。
以下我們將簡介近期被接受刊登的論文：
Yin-Yueh Lo, C-J Huang, and F-Y Chen (Forthcoming). “Partisan Division and Specific Vaccine Rejection in Taiwan.” Japanese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研究假設與資料
過去的國際公共衛生研究大多假設，人們選擇疫苗時，考量的重點在於對科學的信任度，以及對於疫苗效果的評估，例如像是 mRNA或傳統載體等不同原理製作的疫苗，哪一個會有比較好的成效、比較少的副作用等。然而，在台灣這個特殊的政治壓力鍋裡，政治意識型態、或是疫苗產地，是否也會影響我們對於不同疫苗廠牌的評估？
於是我們製作了「臺灣民眾疫苗決策問卷」，委託專業問卷代發公司「問卷小博士」執行，使用Survey Cake 線上問卷調查平台進行填答。該公司從8萬多會員當中隨機抽取填答者，調查期間為2021年8 月11 日至8 月16 日，最終獲得1250位受訪者有效構本。
需要注意的是，這並不是一份全台灣隨機抽樣的調查，因此樣本並不具有全國代表性。我們與2021 年「台灣選舉與民主化調查」（TEDS 2021）的數據進行對比，在我們的調查當中，受訪者整體較年輕、教育程度較高。不過，政黨傾向比例（泛綠 33%、泛藍 22%、民眾黨 18%）與當時台灣真實的政治版塊分佈相當接近，我們也透過加權模型（Raking）進行了穩健性檢驗（robustness check），發現研究結果與未加權的模型幾乎相同。
我們研究的主要依變數是「疫苗品牌拒絕」。受訪者被問到：「您會拒絕接種哪些品牌的疫苗？」，選項涵蓋了來自不同產地的九種品牌，包括：阿斯特捷利康（AstraZeneca, 英國）、莫德納（Moderna, 美國）、輝瑞-BNT（Pfizer-BioNTech, 德國/美國）、強生（Johnson & Johnson, 美國）、諾瓦瓦克斯（Novavax, 美國）、科興（CoronaVac, 中國）、史普尼克五號（Sputnik-V, 俄羅斯），以及兩款台灣國產研發的品牌——高端（Medigen）與聯亞（UBI）。由於每一個選項都可以單獨選擇要不要拒絕，因此都可以編碼為二分類的變數，然後使用對數邏輯迴歸 (Logistic regression)來做分析。
本研究並未詢問受訪者「偏好」的疫苗品牌，而是詢問他們會「拒絕」哪些品牌，我們認為此種問法能更好地反映調查當時台灣的疫苗政策情境。當時政府的疫苗接種計畫是按週將現有的疫苗品牌分配給符合資格的群體（主要依年齡區分），官方衛生主管機關及蔡英文總統皆公開呼籲民眾「有什麼就打什麼」，而非等待特定廠商的疫苗。在這種脈絡下，品牌偏好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供給與政策的限制，因而較難成為有意義的態度指標。相反地，「品牌拒絕」捕捉了一種更具行動力且與政策高度相關的態度：有些人們願意主動放棄被分配到的疫苗施打機會。這代表了一種會對公共衛生與個人安危產生重大實際影響的刻意選擇，我們認為「品牌拒絕」是在此情境下對疫苗態度最合適的操作化方式。
在主要的解釋變數方面，我們主要測量決定疫苗偏好的兩個關鍵因素：
- 政黨色彩（Partisan Cues）： 藍、綠、白支持者會透過政黨給予的立場與訊號（partisan cues），來判斷特定疫苗是救命良藥還是政治毒藥。（變數：泛藍支持者、泛綠支持者、民眾黨支持者與無政黨傾向）
- 地緣政治（Geopolitics）： 疫苗被視為外交與國安的延伸，我們認為，支持者會根據其對美國或對中國政府的信任程度，投射出對疫苗的信任。我們詢問人們對台灣、美國、中國及英國等政府防疫表現的評價（11分編碼：介於 -5 至 +5 分）。
我們的核心假設是：在台灣，個人的政黨傾向以及對盟友國家政府的信任程度，決定了在重大的公衛危機之下，會接受（拒絕）讓什麼品牌的疫苗進入身體保護自己。
另外，我們加入的控制變數 (Control Variables)包括以下幾類：心理與認知特徵，包括對疫苗的信念（如：是否覺得疫情不嚴重）、假訊息接受度（如：相信疫苗有毒）、陰謀論思維（如：資訊被政府高度操縱），以及對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CECC）的負面情緒；人口統計特徵，包括性別、年齡、教育程度、收入、健康狀況與是否曾確診。我們透過變異數膨脹因子（VIF）來檢視各變數，證實模型中的各個變數沒有共線的問題。
數據大解密：台灣人的疫苗確實受到政治因素影響
一、 疫苗品牌拒絕：中國的科興疫苗最不受歡迎 vs. 西方民主盟國疫苗最受歡迎
在九種候選疫苗品牌中，民眾的拒絕意願呈現出極大的落差，大眾並非盲目排斥外國或國產疫苗：首先我們可以看到，西方民主盟國疫苗最受歡迎。德國與美國共同開發的的輝瑞-BNT (4.6%)、美國莫德納 (5.4%) 與諾瓦瓦克斯 Novavax (7.7%) 拒絕率極低，英國的 AZ 疫苗拒絕率也僅有 12.7%。
中國的科興疫苗 (CoronaVac) 是最具爭議的品牌，因此拒絕率最高，達到 67.8%；而台灣國產的高端疫苗 (Medigen) 拒絕率也超過半數，高達 52.1%。
圖：政黨傾向與疫苗品牌拒絕率
二、 拒絕率中的政治成分：綠營不一定反中國疫苗，但是藍白反國產疫苗
數據證實，政黨認同強烈地影響民眾對特定疫苗品牌的排斥或接受。
高端疫苗（台灣）：呈現極端分化。泛綠支持者僅 28% 拒絕，但泛藍支持者高達 75% 拒絕，超過半數的無黨派中立受訪者也表示拒絕。這反映了在野陣營對執政黨政策的集體不信任。另外，聯亞疫苗（後來證實未通過EUA）：拒絕率分布與高端類似，泛藍 (60%) 與民眾黨 (56%) 拒絕率最顯著，泛綠拒絕率最低 (23%)。
科興疫苗（中國）：泛綠支持者高達 77% 拒絕，無黨派的中立民眾也有 69% 拒絕，但泛藍支持者拒絕率則顯著降至 49%。這反映出不同政治立場對中國威脅感的認知與容忍度差異。
我們進一步以對數邏輯（Logit）迴歸模型，在控制了疫苗信念、不實訊息、陰謀論思維與人口統計特徵後，發現與全體相比，藍營支持者顯著更抗拒國產疫苗、更接受中國疫苗；綠營支持者顯著更支持國產疫苗，但沒有比平均還要更反對中國疫苗（平均邊際效應是負數，但不顯著）；民眾黨支持者因其反體制又反執政當局的特質，顯著抗拒國產疫苗（同樣地沒有顯著反對中國疫苗）。
三、 疫苗品牌選擇中的地緣政治成分
在探制各變項之後，對於政府的信任程度，也會影響到品牌偏好。不意外的是，對台灣政府防疫表現評價越高，越接受高端、越拒絕科興。對中國政府的好評則「唯一」與接受科興疫苗相關，也就是說愈信任中國政府的防疫也會愈接受科興，但不影響對其他疫苗的支持或反對，包括高端在內。而對美國政府的好評則顯著預測了對莫德納的接受度。
其中最有趣的是對於AZ疫苗的偏好。
AZ疫苗是第一支在台灣被授權、且開始施打的疫苗。2021年夏天，當台灣的疫情無法控制時，陸續獲得美、日及歐洲多個友好國家捐贈疫苗。首批抵台的外國捐贈疫苗是日本提供的124萬劑AZ疫苗。AZ 疫苗雖然由英國研發，但模型顯示，對「英國政府」的信任完全無法預測民眾對 AZ 的接受度（拒絕度），反而對「美國政府」的信任才是關鍵預測指標。在對美國防疫不信任的群體中，拒絕 AZ 疫苗的比例顯著攀升。
對於AZ疫苗的態度竟然是跟對美國政府的信任度有關，跟原產地英國政府的信任度無關，這個結果所指出的是，台灣民眾是透過「美中地緣對抗」與「民主同盟」的政治濾鏡，將西方盟國生產的疫苗集體化，並與美國的安全承諾與地緣支持綁定。
討論與反思：當防疫變成一種「政治表態」
讓我們來回想一下疫苗之亂的一些時序。AZ疫苗是最早簽約並引入台灣的疫苗，2020年10月簽約，2021年3月第一批抵台。同一時間台灣政府與輝瑞公司（Pfizer）幾乎達成協議，但在最後一刻被中國政府擋下來（德國國會議員證實了這件事），因此我們暫時沒有買到Pfizer-BNT疫苗。在AZ疫苗剛開打的時候，政治人物群起攻擊，認為這個疫苗很危險，並開始批評政府沒有買莫德納和BNT。
2021年5月，台灣開始出現本土疫情，疫苗需求暴增，原本拒打AZ疫苗的人們拒絕比例降低，甚至還有地方政府爆出給特權人士先打疫苗的爭議。
2021年6月，日本與歐洲盟友國家開始捐贈疫苗，讓AZ疫苗供應逐漸增加。當時，美國參議員搭乘 C-17 軍用運輸機降落松山機場，對台灣人們來說是一劑強心針，他們帶來首批莫德納疫苗。這大概是為什麼在大眾眼中，AZ會被自動編組進了以美國為首的「民主同盟」陣營。
2021年9月，由慈濟、鴻海、台積電出錢捐贈、政府單位洽購的Pfizer-BNT疫苗才正式大量進入台灣。事後來看，BNT疫苗的洽購因為牽涉到中國因素而被拖延，而這反而被拿來當成反對AZ疫苗的理由之一。當時的訊息相當混亂，有些人批評政府不讓科興疫苗進來救命，有些人批評政府故意不買BNT和莫德納疫苗，也有許多人攻擊國產疫苗的效力等等。
總的來看，我們的研究指出疫苗選擇是一種「安全承諾」的代換。台灣大眾將這些來自西方陣營的疫苗，轉化為對美日等盟友「安全承諾」的信任度量表。因此， 當一個人越信任美國政府，對 AZ 疫苗（即使是英國品牌）的接受度就越高。這證明了在台灣，疫苗不只是藥品，它是地緣政治的代理人 。
這種「看品牌做決定」的後遺症，對於未來的公共衛生危機是一場嚴峻的挑戰。當防疫被「國家安全化」後，科學證據的重要性會在「身分認同」之後。
此外我們的研究特別觀察到，某些群體中瀰漫著「疑美論」（US Skepticism），這種情緒會直接轉化為對 AZ 甚至莫德納疫苗的排斥。這警示我們，當科學溝通被捲入政治敘事時，社會將分裂成互不信任的資訊同溫層，科學數據將難以穿越身份認同建構出的同溫層壁壘。
為了避免下一次大流行時社會再次陷入撕裂，我們提出以下兩項建議：
- 保留「政治中立」的選擇： 政府採購時應確保市場上有如 BNT 或莫德納這類被各陣營公認為「中立且信譽良好」的西方品牌，作為社會信任的「壓力釋放閥」。然而，最終的戰場仍然會是在政府公信力的建立，以及對社會大眾的溝通。畢竟，我們看到在疫情一開始的時候，連AZ這樣子的科學疫苗都有可能被抹黑成沒用的東西。
- 強化國產疫苗的科學透明度： 國產疫苗若要跨越政治標籤，必須在審查數據揭露上做到「極致透明」，用硬科學數據去對抗因政黨立場產生的慣性懷疑。
當然，如果在「明明已經公開數據但還是有人要抹黑」的狀況，這就是政治攻防的範疇了。例如到現在還有很多人在攻擊高端疫苗「黑箱」，但其實所有合約都已經公告。而且，當時立法委員們開會也都調閱得到所有疫苗採購的資料、大家一起決議依合約保密處理，但還是有立委在開會完後立刻公開批評政府黑箱。這些狀況可能就會考驗人們獲取資訊與判斷的能力。換句話說，相關數據與資料的透明只是最基本的一步，後續還是得靠政府的資訊傳播和溝通，才能夠減少「政治疫情」。
防疫不只是科學，我們的研究清楚揭示了政治立場如何影響我們的健康決策。當我們能首先意識到「產地」與「地緣政治」對於個人的決策影響力時，社會的防疫戰線才真正算得上是「超前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