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ohn Fitzgerald
書名:《幹部國家:中國如何變成中國共產黨》
作者:John Fitzgerald
譯者:江淮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6/07/01
※補充:本篇摘文出自《幹部國家》第12章〈腐與清〉的「體制危機」小節,pp.261-266,摘文為該小節全部。
早有大量研究指出,中國改革開放時期幹部決策中的人情關係與貪腐,具有深刻的制度根源。即使在理想情況下,自上而下的列寧主義指揮結構仍會腐壞,而這種結構在市場經濟下崩壞速度更快,因為特權地位與市場准入之間的套利空間,使貪汙與尋租的機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美國政治學家裴敏欣指出,縱觀整個改革開放時期,中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伴隨著腐敗形態的結構性蛻變,從一九七○至八○年代的個人腐敗,演變為此後十年的集體勾結式腐敗。一九八九年六四屠殺的震撼之後,一系列重啟經濟的改革,釋放了大量國有資產(包括土地與企業),使其從公有轉移到私人之手,同時在名義上仍歸國家所有、由幹部管控。當局授權地方幹部監管國有資產的移轉,使其得以在無需上級批准的情況下自行分配資產。
對於隨之而來的國有資產大規模掠奪,幾乎聽不到任何抗議聲音,因為從事掠奪、將資產分配給特定開發商的幹部,全都在密室中運作,並封堵了所有獨立吹哨人的聲音。在地方層級,既無外部公民社會的監督,也無上級政府的查核,更缺乏任何可信的審計機制。對企業主而言,直接賄賂主事幹部,遠比走正當程序承受不確定性與層層阻撓划算。官員逐漸發現,只要拉攏更多幹部入夥,便可擴大規模、倍增收益,同時降低東窗事發的風險。個人腐敗就這樣演變成集體勾結的網絡。
久而久之,黨政職務所能產生的不法收益實在驚人,進而催生出一個買賣幹部職位的地下市場。這種行徑催生出一套恩庇侍從體系,在很大程度上游離於上層部門的實質管束之外。當這種現象蔓延至一定程度,腐敗官員甚至得以將清廉者逐出體制。共謀機制一旦成形,升遷之門便只為腐敗者而開。共謀官員相互串連,剝奪正直官員應得的晉升機會,轉而提拔更多同類,以掩蓋貪腐行徑。到了改革開放末期,集體勾結已由上而下,全面貫穿軍隊、政府與黨務等國家核心人事系統。
讓我來各舉一例。最高國防機構中央軍委副主席郭伯雄,在二○一六年被指控收受八千萬人民幣的祕密傭金。鐵道部部長據報個人名下坐擁三百五十套公寓,及九億人民幣的財產。另外據路透社報導,中央政法委書記、政治局常委周永康,其家族在二○一四年有高達九百億元人民幣的私人資產。
對黨的領導層而言,最敏感的腐敗問題,涉及頂層政治世家的資產積累。這些家族憑藉權力、庇蔭與人脈,透過政商勾結中飽私囊,侵吞中國勞動人民創造的財富。雖然這種貪腐侵蝕了民眾對政府的信任,但高層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相較幹部集體勾結,它對黨內運作機制的破壞較小,同時,從中牟利的家族,正是這個國家的掌權者。真正不被容忍的,其實是高層家族的腐敗行徑遭到曝光於眾。
令中共領導層更為擔憂的,是他們所謂的幹部體制「變質」問題。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使得中共領導人深受震撼,隨即展開一系列內部研究,探究蘇聯解體的原因,以瞭解如何避免重蹈覆轍。一九九○年代初,中共內部形成了一個基本判斷:蘇聯解體源於黨國體制本身的弊病,包括權力僵化與過度集中的系統性缺陷,而這些本可以透過體制改革來化解。於是,中共領導層選擇推動相應的調整與改革。二十年後,時移境遷,中共領導層對蘇聯解體卻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讀。到了二○一○年代,中國的經濟實力已遠超衰落貧困的俄羅斯,甚至足以挑戰仍在遭受金融危機衝擊的美國霸權。對此時的中國共產黨領導層而言,蘇聯的前車之鑑不再關乎體制缺陷,而是紀律鬆散、意識形態動搖、中央領導威信衰弱,以及國內背叛和外國干涉的雙重風險。針對這些問題,解方不再是改革或調整體制,而是完善體制;其核心在於重申中國共產黨的初心與使命,以重振這個已顯變質跡象的體制。
幹部任命與晉升過程中的集體勾結,正是體制變質的顯著徵兆。高級幹部、地方強人與強大利益集團串謀操弄,不惜重金將自己人安插進決策崗位,使得幹部體制對中央指示陽奉陰違。然而,受損的不僅是幹部體制本身的健全。集體勾結的代價,最終大多落在基層民眾身上,他們在尋求醫療、教育等日常公共服務時,往往被迫支付額外費用,因為服務提供者本身就得向上級幹部繳納回扣。買官的成本既能輕易轉嫁給民眾,管理職位便成了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然而這種運作方式,也在無形中侵蝕了黨的群眾基礎。二○一○年至二○一一年前後,另一層風險浮出水面:幹部晉升管道的腐敗,使外國情報機構得以趁虛而入,滲透至體制最高層。至此,採取行動已經勢在必行。
大約在二○一○年,北京的反情報部門發現明確跡象,顯示外國勢力已滲透中國軍隊、情報、政府和黨政系統等關鍵機構。隨後數月,反情報人員循線追查,逐步破獲由美國中情局大規模布建的人員情報網,其觸角已深入黨國體制最高層。反情報部門隨即逐案處置,一發現幹部已遭策反,便立即處決,往往就在驚恐萬分的同事面前執行。十年後,國安專家多夫曼(Zach Dorfman)在二○二○年十二月揭露,中情局之所以能打入中國軍政幹部體系,突破口在於替相關人員支付早已成為晉升標準行情的「升職費」。正如多夫曼所說,「北京怒不可遏,不僅因為中情局的滲透,更因為這暴露出中國官場腐敗之深。」
被滲透的幹部在體制內爬得越高,能向上線提供的情報也就越有價值。過去,在外國情報機構眼中,物色年輕幹部被視為一門高超的藝術。在前蘇聯或東歐,長期扶植這些人在官僚層級逐步晉升,是一項艱巨而危險的任務。然而在中國,幹部晉升和調動過程中的腐敗已是家常便飯,這為任何願意被收買的潛在對象大開方便之門。外國情報機構只需鎖定潛在人選,提供資金,便可助其一路青雲直上,抵達任何具情報價值的職位。其中最珍貴的,莫過於部長與機構首長身邊的祕書職位。多夫曼提到,一名前中情局資深官員說:「當時腐敗之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腐敗越普遍,滲透軍事、國安、政府和黨務等關鍵機構的機會就越多。
有關中情局滲透幹部體系的機密報告,在領導接班的關鍵時刻引發高層高度關注,並成為選定習近平出任總書記的背景因素之一。我們注意到在二○一二年十一月,即將卸任的總書記胡錦濤在全國黨代會(十八大)上指出:「反對腐敗、建設廉潔政治,是黨一貫堅持的鮮明政治立場,是人民關注的重大政治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就會對黨造成致命傷害,甚至亡黨亡國。」鑑於中情局滲透的程度,胡錦濤並非誇大其詞。他強調,「反腐倡廉必須常抓不懈,拒腐防變必須警鐘長鳴。」隨後發動的反腐風暴,表面上針對的是貪腐,實則另有深意。幹部體系已變質至近乎背叛體制的地步,習近平的反腐運動,意在重建列寧主義威權國家的體制健全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