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恩/美國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學助理教授

 

 

英語世界通常用 “troll”一詞表達網路酸民,而”troll”的意思也意指「山怪」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網路上的政治討論,已經是當代人們參與政治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在討論的同時,許多人也常常抱怨網路上的言論非常兇猛,到處都是酸民,討論環境惡劣,彷彿根本達不到所謂的共識。但是,這種現象到底是怎麼來的?難道電腦螢幕跟網路訊號有改造人類大腦的效果嗎?對於政治科學家來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研究的現象。

今天菜市場政治學要介紹丹麥Aarhus University的兩位政治學教授,於2022年在政治科學領域頂尖期刊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發表的最新文章:

 

Bor, A., & Petersen, M. B. (2022). The psychology of online political hostility: A comprehensive, cross-national test of the mismatch hypothesi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16(1), 1-18.

 

在這篇文章中,兩位教授首先透過問卷調查各1500位丹麥跟美國的民眾,發現丹麥跟美國民眾跟台灣人的感覺類似,都覺得網路上的政治仇恨(political hostility)比網路之外的政治討論還要嚴重許多,網路上酸民的比例大很多,使人們覺得網路政治跟日常生活政治如同平行時空一般。

在人們有這樣的觀察之後,要如何解釋這樣的現象?兩位作者提出了三種可能的假設,並在之後透過實證資料驗證哪一個假設比較受到資料支持:

 

第一,網路改造假設:人們在面對網路跟螢幕的當下,因為物理以及心理空間離其他人較遠,因此比較難產生同情心,最後把人們改造成在網路上政治仇恨值較高、比較常在網路上口出惡言。

第二,網路選擇假設:喜歡口出惡言的選民,更喜歡把時間花在網路上來參與政治,使得這些酸民在網路上更為活躍,進而使得人們覺得網路上酸民較多,但實際上網路本身並沒有改變任何人的大腦,只是大家投入的時間不同。

第三,認知偏差假設:網路沒有改變任何人的仇恨值、也沒有改變任何人投入政治的時間跟傾向,只是同樣的一句酸言酸語,在網路上看起來更為刺眼,因此讓人們覺得好像網路上仇恨比較嚴重。

 

這三個假設乍看之下都合理,但背後的機制、以及可能的政策對應方式都有所不同,因此更需要實證資料來測試哪個理論更獲得支持。

那要怎麼測試這三個理論呢?在原文的前四個研究中,作者做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調查:詢問丹麥跟美國受訪者在網路上以及網路外的政治言論仇恨程度、以及政治參與程度。假如網路跟螢幕真的改造了人們的大腦(假設一),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一大群只在網路上放砲、在網路之外卻完全不口出惡言的人們。假如網路沒有改造人們、只是更吸引酸民花時間在上面,我們應該可以發現發言仇恨值較高的人在網路上的政治參與大於網路之外(假設二)。

有趣的是,丹麥跟美國的案例並不支持假設一。在三波問卷中,丹麥跟美國的受訪者都表示,在政治上口出惡言的傾向,在網路上以及網路外都是一致的,在網路上常放炮的人,在網路外也常放砲。兩者是高度相關的,似乎沒有一大群鍵盤戰士(否則應該下圖的左上角要有一大堆受訪者)。

 

 

至於第二個假設呢?實證資料似乎支持,但支持的方式是間接的。在詢問丹麥以及美國受訪者在網路上跟網路外的政治討論的頻率時,兩位作者發現那些政治仇恨高的人,通常動機是來自於想要透過互動而取得較高的社會地位(status-driven risk taking),但這個動機高的人在線上跟線下的政治討論的頻率是差不多高的。簡單來說,網路並沒有讓這群人變得更為活躍(下圖右上角)。然而,實證資料卻發現,對於仇恨值較低、也比較不追求地位的受訪者來說,他們在網路上的政治討論頻率更遠低於網路之外,因此在網路上更為安靜(下圖左下角的差距)。因此,就百分比來說,實證資料間接證實了假設二:網路上的確有較多酸民言論,但這是因為非酸民在網路上比現實生活中更為沉默了,而不是酸民更為活躍了。

 

 

而第三個假設,作者們則是同樣在美國以及丹麥發送問卷,請這兩國的受訪者看一些新聞或是網路留言,兩者都是內容完全相同的負面政治評論,但是一些發生在網路上、一些發生在網路之外。問卷受試者隨機讀到發生地點不同的負面政治評論,然後被要求評價一下這些政治評論有多負面。結果發現,人們覺得負面評論就是負面評論,沒有因為發生地點不同就有所不同評價。換言之,這個實驗並不支持第三個認知偏差的假設,人們覺得政治仇恨就是政治仇恨,沒有因為網路而改變。

但在研究過程中,作者們受到另一個方法論上的挑戰:搞不好人們已經接受網路上的政治仇恨環境(norm),所以就算一個受訪者在問卷中說他在網路上跟現實生活中都有最高等級的政治仇恨(第一個跟第二個研究的發現,主觀測量上數字一樣),搞不好兩者在現實生活的表現上有很大的差距(客觀看起來發言仇恨程度不同)。為了排除這個可能的方法論挑戰,兩位作者(在實驗七)又在美國跟丹麥分別招募了2000個受訪者,並隨機分派給他們看四種不同的情境:(在網路上 or 在路上) X (針對移民的政治仇恨發言 or 非仇恨發言),然後要這些受試者評論一下他們看到的發言的仇恨值有多高、是否不適當。結果發現,人們對於仇恨值或者適當程度的評價並沒有受到該發言在網路上或網路之外而有所差異,而也發現受訪者自身發言仇恨值越高的人,越會覺得該實驗中的政治仇恨發言是適當的。因此透過這個實驗,作者排除了前述結果是來自於人們在網路內與外有雙重標準的方法論挑戰。

 

結論

大家都覺得網路上仇恨言論比較多,台灣、美國、丹麥的受訪者想法都相同,但這現象從何而來?在這篇研究中,兩位作者列出了三種假設,並透過一系列的問卷以及實驗,發現美國跟丹麥的實證資料間接支持第二個假設:網路並沒有真的創造出更多酸民、沒有把人的大腦改造,但是網路讓比較溫和的選民更為沉默,因此用比例來看網路上就有更高比例的仇恨言論。同時,作者也在後續又做了第八個實驗,發現民眾因為在網路上更常碰到不認識的人,也會更覺得那些仇恨言論來自於不認識的人,這些結果共同造就了人們對於網路負面言論的印象。簡言之:網路並沒有創造或放大酸民,而是縮小了溫和的其他選民

當然,這個結果是基於美國以及丹麥的受訪者,是否可以類推到台灣,還需要更多的後續研究。但假如基於這個研究結果,我們可以推論說,假如要改善網路環境,要做的恐怕並不是禁止酸民發言(因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也是有類似的發言,且大概會受到法律保障),反而是要更加鼓勵溫和選民表達自己的看法。

 

網路製造了酸民,還是放大了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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