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維婷/中研院政治所助理研究員
在台灣，大約有30-40趴的選民會自己歸類為沒有黨派選民，這些人常被稱為「中立選民」或「獨立選民」。他們往往不是最積極參與政治的一群人，但卻可能是真正決定選舉勝負的人。
這其實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近年來，在許多民主國家，越來越多選民不再對特定政黨保持長期忠誠。政黨認同逐漸鬆動，自認為「無黨派」的選民不斷增加。這樣的趨勢對民主政治有雙重影響：一方面，它可能削弱政黨壟斷政治的力量；另一方面，這些選民往往對政治興趣較低，投票意向不明，也可能讓政治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無黨派選民其實又分兩種人。一種是隱性政黨支持者，也就是他其實有政黨偏好，只是不想告訴你。有研究指出，將自身定位為無黨派者的隱性政黨支持者，通常是比較在意社會怎麼想自己，以及覺得政治很亂的一群人，所以不想透露自己的偏好。[1]另外一種是他真的沒有任何政黨偏好，但這種人通常對政治也比較冷感。他們有可能不出來投票，或者是在投票的時候只憑印象去投，平常沒有仔細關心政治發展。大部分的無黨派選民應該是屬於這一種，也可以稱他們為搖擺選民。但在選舉時，真正決定勝負的，不會是死忠支持者，往往正是這群沒有明確政黨認同的搖擺選民 。他們有沒有出來投票，出來投票又把票投給誰，才是最後決勝關鍵。
在台灣的政治脈絡下，無黨派選民通常收入比較低、教育程度是大學學歷、然後比較年輕（30歲以下）。目前在台灣， 已經有超過六成民眾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而在年輕族群中這個比例甚至超過八成。在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的群體中，只有大約 29% 表示支持民進黨，同時有約 32% 表示自己是無黨派選民，另外有9%表示支持國民黨。[2] 換句話說，即使在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的群體裡，也有相當多選民不願意把自己視為某個政黨的支持者。
當政治敘事分裂時，無黨派選民相信誰？
2024年之後，台灣再次進入「分立政府」的政治局面。在高度極化的政治氛圍中，不同政黨往往對同一事件提出截然不同的解釋，有時候甚至是相衝突的敘事框架。舉例來說，2024年的國會改革的爭議裡，民進黨著重的框架是「國會擴權違憲、傷害民主體制」、國眾兩黨的敘事框架是「國會改革增加制衡與監督的能力、健全民主體制」。表一詳細呈現2024年國會改革法案的各個政黨的敘事差異當不同政黨針對同一議題提出高度分歧的敘事框架時。我們好奇的是，在政治敘事分裂的情況下，無黨派選民究竟比較容易被哪一種論述說服？
在我們新發表在China Quarterly的文章中，我們試圖回答這個問題：
Nachman L, Yen W-T, Kim HJ. Feeling Blue: Public Support for Taiwan’s Bluebird Movement and Legislative Reform. The China Quarterly. Published online 2026:1-20.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china-quarterly/article/feeling-blue-public-support-for-taiwans-bluebird-movement-and-legislative-reform
我們追蹤2024年發生的立法院擴權爭議、青鳥運動、一路到憲法法庭的判決，在2024年7月與11月透過政大選舉研究中心各發了一份問卷，去檢視與追蹤民意對立法院改革、青鳥運動、以及憲法法庭的判決的看法。我們特別著重在比較無黨派選民與有黨派選民態度上的異同。
我們在問卷中問民眾對幾個重大議題的看法：
- 立法院正在審查國會改革相關法案，請問您支持目前提出的國會改革法案嗎？
- 針對國會改革法案的爭議，民間社會有很多討論，也有很多人走上街頭抗議。請問您支持這些民間的政治集會與抗議嗎？
- 今年（2024）5月底三讀通過的國會職權修法（《立法院職權行使法》及《刑法》條文修正案），在歷經行政院覆議失敗、憲法法庭裁定暫時處分後，憲法法庭於10月25日做出釋憲案宣判。判決結果﹔國會改革法案多數條文違憲，部分條文解釋後合憲。 包含總統國情報告、立委質詢行政官員、立法院人事同意權、國會調查權及舉行聽證會，均有部分規定遭宣告違憲。藐視國會罪則完全違憲。請問針對這樣的判決結果，您認為是否公正? （這題僅在2024年11月的第二波問卷詢問）
- 請問您有多大程度同意以下敘述：「一個法案只要內容對國家實質有益，審查過程是否符合民主程序不是那麼重要。」
調查結果顯示，在這一連串政治事件中，無黨派選民的態度整體上比較接近藍白陣營的敘事。相較於民進黨支持者，無黨派選民更傾向：
- 支持國會改革法案
- 不支持青鳥運動
- 對憲法法庭的判決抱持較多質疑
換句話說，在這些政治爭議中，無黨派選民整體上更容易接受在野陣營的論述。
無黨派選民，也不完全等於藍白支持者
然而，無黨派選民也並不等同於藍白選民。在一個關鍵價值上，他們其實與部分在野支持者存在明顯差異：對民主程序的重視程度。
在調查中，無黨派選民整體上仍然比較重視民主程序的重要性。相較之下，民眾黨支持者在兩波調查中都更傾向同意一種說法：只要政策結果對國家有益，程序是否完全符合民主原則並沒有那麼重要。
這意味著，無黨派選民雖然在部分政治議題上更容易接受在野黨的論述，但在制度價值上，他們並不必然支持不民主的做法。
無黨派選民的「中間位置」，也出現在國際政治議題與統獨的態度上。
例如在美中關係的問題上，民進黨與國民黨支持者之間的看法差距相當明顯，不論是對美國的信任度、好感度，或是對美國未來在亞太地區領導地位的評估，都呈現出明顯分歧。相比之下，無黨派選民大多落在這條光譜的中間位置，其態度分布與民眾黨支持者相當接近。在統獨議題上也出現類似情況。無黨派選民與民眾黨支持者都更傾向支持「維持現狀」，而國民黨與民進黨支持者則分別往統一與獨立方向傾斜。
這些結果告訴我們什麼？
這些研究結果提醒我們一個必須面對的現實。很多高度關注政治的人，可能會認為過去兩年的政治發展——例如立法院的衝突、憲法法庭的爭議——明顯涉及民主制度的重大問題 （大部分立法院擴權的內容也都憲法法庭判決違憲）。但對許多沒有強烈政黨認同的選民來說，他們未必是這樣理解這些事件的。特別是那些平常沒有強烈政黨認同、也不會每天緊盯政治新聞的選民，在主觀感受上，其實更容易相信藍白陣營所提出的論述，那就是：執政者需要被制衡。
從全球經驗來看，這背後有其邏輯。畢竟民進黨是執政黨，而藍白是扮演監督角色的在野黨。就算我們檢視全世界現在正在發生的許多民主退潮的案例，也大多是行政權擴權所造成，幾乎沒有因為立法權擴張而導致民主倒退的案例。在這樣的認知背景下，「制衡執政者」的敘事，往往更容易被一般選民接受。
如果把前面這些觀察放在一起來看，對於健全台灣民主未來，我認為有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如果無黨派選民是未來政治競爭中的關鍵群體，那麼一個重要問題是：政治訊息如何才能跨越既有的支持者同溫層？如果政治論述始終只在既有支持者之間流動，那麼即使立場再清楚，也很難轉化成更廣泛的政治支持。
在高度分化的政治環境裡，也許更值得思考的一個問題是：在台灣不同政治立場的人之間，是否仍然存在某些可以共享的共識？那樣的共識會是什麼？在此刻的台灣，這個共識也許不是某一套完整的意識形態，也未必是對國家定位的抽象論述。相反地，它可能是一個更務實、也更具體的目標：如何讓這個政治共同體能夠繼續存在、繼續運作，並且維持我們現在所熟悉的生活方式？在分歧愈來愈大的政治時代，這樣一種「維持現狀」的共識，也許正是不同立場之間仍然可以共享的最大公約數。
※註腳
[1] https://whogovernstw.org/2018/10/16/austinwang38/
[2] 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4/01/16/most-people-in-taiwan-see-themselves-as-primarily-taiwanese-few-say-theyre-primarily-chine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