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詠翔/東吳大學政治系學生
在318運動十二週年的這一天,東吳大學政治系傅正民主研究中心舉辦了一場太陽花運動週年座談,邀請兩位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政治工作者,分享她們在台灣與香港社會運動後,如何透過智庫研究、國會助理工作,甚至投入選舉,持續推動民主實踐的歷程。
本次講座由東吳大學傅正民主研究中心主辦,東吳大學政治系陳方隅老師主持,邀請前民進黨發言人及立法委員參選人謝子涵,以及目前於東京大學擔任研究員、曾任職於香港立法會的唐若凌,共同探討當代政治工作者在社會運動、地方政治力量與國際地緣政治的夾縫中,從街頭抗爭到制度內磨練,是如何尋找持續前行的路徑。
從國際視野走進地方政治:一場人生超展開的政治RPG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超展開。」謝子涵以此總結她過去十年的政治參與。她的政治啟蒙並非開始於台灣街頭,而是大三時前往日本大阪參加的外交部研修計畫。在日本期間,她觀察到日本如何透過政策的公眾外交與社區教育的力量,翻轉戰後的負面形象,並從地方經驗學習利用藝術與設計讓凋零的離島(海士町)重生。回到台灣後,她把這份力量轉化為行動,並且開始研讀國際關係,進而思考台灣如何借鏡日本經驗推動外交政策。
「此時此刻是未來,我皆為臺灣而活而努力守護民主。」這是謝子涵在太陽花運動時期寫下的一段話。太陽花運動是她第一次參加社運,在當時她當上了輔仁大學的聯絡人,從那刻起立志成為守護台灣民主的人。對謝子涵而言,雖然「守護民主」一詞顯得抽象,但她更希望在身為台灣人的歷程中,尋找一種既讓自己感到舒適、又能實質有所貢獻的實踐方式。
然而,她的政治之路並不是一帆風順:謝子涵分享了她在外交部實習時,親眼目睹官僚體系的固定作業程序和一些繁文縟節,讓她一度感到挫折,轉而赴日研究「地方創生」政策。
2016 年,謝子涵進入立法院,擔任不分區立委余宛如的助理,負責青年與創新創業相關議題。憑藉委員的專業背景,她與團隊嘗試突破傳統政治形式,將辦公室打造為「新創辦公室」,透過直播、數位工具與開放參與,讓政策溝通更加透明。在這段期間,她積極串聯創業社群、公部門與國際資源,舉辦座談、公聽會與政策對話,並邀請企業與意見領袖共同參與,推動創新政策理念與政策修訂。同時,她也參與國會外交,接待國際人士與外商代表,透過跨國合作與活動連結,讓台灣在全球的創新產業中被看見。
其後,她前往日本進行為期半年的政策研修,在東京的政策研究大學專注於「地方創生」議題,透過實地走訪與深度訪談,觀察日本如何以長期政策推動地方轉型,從城市再生、人口策略到產業創新,因此累積豐富地方創生經驗與國際視野。2018年,隨著時任賴清德院長推動地方創生政策,她受邀分享研究成果,意外開啟進入政黨體系的契機,隨後加入民主進步黨,從事發言人與青年事務的政治工作。
直到 2023 年,她受徵召回到故鄉台中潭子、大雅、神岡與后里,挑戰資深立委楊瓊瓔。在短短 180 天的選戰中,她面對的是根深蒂固的地方勢力,以及「人情義理」的巨大考驗。她提到,對手已在地方深耕三十餘年;當她出生時,對方就已是國大代表,甚至其助理團隊規模也是她的數倍大。
在選戰初期,她以「30 歲對上 30 年從政經歷」的世代差異作為鮮明對比,並以「地方創生」、「國際議題」等政策主張逐步塑造自身形象。然而,隨著選戰進入後期,對手長期累積的「政治產業鏈」與深厚地方動員能力開始發揮作用,對一位空降的年輕候選人而言確實難以撼動。不過,謝子涵也提到她的參選確實帶給對手楊瓊瓔不小的壓力,因為在選戰最後階段,對手甚至透過擦喪家冰櫃等方式,以鞏固地方鄉親支持。
儘管最終未能勝選,她仍強調:「只要願意站出來,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的英雄。」並將這段歷程寫成《參選那一天》一書,整理出 37 個如同政治 RPG 般的任務清單,回饋給未來有志投入政治工作的年輕人。
謝子涵的政治參與之路,從國際交流出發,走進立法院,投入政策研究,最終以「地方創生」與「國際外交」的專業,帶著年輕與拼勁投身政黨政治。她認為:「唯有實際理解政治權力的運作方式,甚至親身投入選舉,才能真正掌握政治的本質。」未來,她也計畫投入政治教育與公共參與推廣,持續拓展影響力以及倡議更好的公共政策。
從香港到東京:政治參與的另一種延續
唐若凌的政治參與伴隨著香港民主體制而更迭。她的政治啟蒙始於 2014 年的雨傘運動,當時 19 歲的她是抗爭現場的參與者。其後,第一份工作是進入傳統媒體,透過拍攝香港「世代政治」,觀察並記錄不同世代的政治參與,也因此逐漸接觸政治人物,開啟走向政治工作的道路。
唐若凌回顧香港的政治光譜,從建制派、泛民派到雨傘運動後誕生的「本土自決派」,展現出香港人民對主權與民主的不同想像。長期以來,香港立法會分成親北京的「建制派」與支持香港民主發展的「泛民派」。然而,雨傘運動後也催生「本土自決派」;其中「自決派」主張香港人有權投票決定香港命運,「本土派」則更激進地討論香港獨立的議題。唐若凌所屬的「香港眾志」即屬於自決派,她主要的工作是負責推動國際連結,讓國際社會關注香港除了金融繁榮外的政治與人權現況。
到了2019 年的反送中運動,香港展現極大的民意能量,全香港幾乎有三分之一的人口走上街頭。在該年的區議會選舉中,民意的力量轉化為實體席次,非建制派從 125 席暴增至 388 席,建制派則從 299 席驟減至 59 席,非建制派在該年的區議會選舉中取得翻盤式的勝利。
然而,2020 年《國安法》的實施讓一切戛然而止。
同年,包括香港眾志在內的許多政黨與組織被迫解散,大量參與的政治人物入獄或流亡。隨後參與民主派初選的參與者也遭到大規模逮捕。2021年,香港立法會選舉更呈現建制派 89 席對非建制派 1 席的絕對壟斷。唐若凌形容這是一種對於「心理韌性」的考驗,她因此被迫重新建構社交圈與生活。2022 年,唐若凌移居東京,「之所以選擇日本,是因為日本與台灣是東亞區域內,唯二與中國及香港沒有引渡條例的地方。」目前,唐若凌在東京大學及多個國際智庫擔任研究員,專注於中國的認知作戰、經濟脅迫與安全戰略研究。
此外,針對「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說法,唐若凌認為兩者雖然在地緣戰略上有類似位置,但法律戰與軍事層次有顯著差異。「因為我當時已經覺得可能我們香港的民主不會活這麼久(最後也的確沒有活那麼久),所以我就覺得就需要衝吧,因此就進入這個大政治的世界。」她亦提醒台灣,中共的侵擾以及對台灣的威脅更多是「認知作戰」與「政治脅迫」,警惕台灣人不要對此感到「習慣」,因為「憤怒」往往是守護民主、不讓社會走向麻木的重要力量。
政策有用嗎?在人情義理與理性論述間的掙扎
在 Q&A 時間,與會者討論「選民是否在乎政策」的核心問題。
謝子涵直言,許多政治前輩會認為「政策最沒票」,但在她的選戰經驗中,政策白皮書是論述最重要的基礎。當對手批評新人沒料時,政策就是防禦與攻擊的基本證明。她提到,雖然推行社會住宅或地方創生理念常面臨選民的不解,但透過國際之間的案例,可以增加政策的可信度與說服力,甚至也會影響選民對候選人形象的看法。
「對2014年之後的香港來說,因為政治影響每天的生活,所以2014年以後的所有選舉都變得非常重視政策(不過現在已經沒選舉了)。對於當時香港人來說,大家就是很看政策與政綱,所以也有年輕的候選人順利當選。」唐若凌則觀察,香港在 2014 年後,政治議題已直接影響人民的日常生活,選民非常看重紮實的政綱。
「有夢就去追、大家都是民主的孩子。」
正如謝子涵所言,政治工作雖充滿挫折與無力感,但守護台灣民主需要每一代台灣人彼此鼓勵、持續接力。唐若凌也強調:「無論參與的規模大小,只要願意站出來,就是一種改變。」兩位講者皆提醒政治系學生——民主不是理所當然的資產,而是需要持續辨識與守護的過程。
最後,主持人陳方隅老師總結:政治工作從來不是一蹴可幾,都是要靠許多扎實的實務經驗累積。政治不只是理性政策攻防,更包含「超人式」的雜務處理與高壓挑戰,尤其女性在保守政治環境中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往往會更高。在318運動的週年,我們必須更加認識台灣政治的發展動態,認識到我們的政治體制是怎麼樣的運作,認識許許多多認真的工作者,並且我們要繼續在自己的領域耕耘與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