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萱雅 ／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碩士生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東吳政治學報》延伸閱讀：
長期以來，台灣是一個存在國家認同爭議的政治實體，有些人認為自己是台灣人，少部分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有一部分人認為自己具有台灣人與中國人的雙重認同。然而，在近年的國際運動賽事中，我們卻經常看到強烈的集體應援與共同體情感的展現。從世界棒球十二強賽到近期的名古屋亞運，陳傑憲當時在胸前比出象徵「Taiwan」的框形手勢，之後也逐漸成為台灣選手參與國際賽事時的代表性符號，更成為目前台灣運動部的部徽主視覺。
這些現象也帶出一系列有趣的研究問題：即便台灣人在「我們是誰」這個問題上存在分歧，是否仍可能對這片土地與所屬的政治共同體產生強烈的情感連結？以及，國家認同與國家情感連結之間，會如何共同形塑人們願意團結、為彼此付出的意願？
圖片來源：自由時報
一篇新出版的研究想探討，在台灣這類主權與國家認同仍具爭議的政治共同體中，對國家的情感連結（national attachment）能否成為一個跨越認同爭議的凝聚力量，讓大家在面對不同的社會挑戰時，仍然願意共同承擔責任與代價。
作者先是在文章指出，台灣面臨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團結挑戰。一方面，人口高齡化與財政壓力增加，健保等社會福利制度面臨更沈重的負擔。大家是否願意共同為維持社福制度共同分擔成本是眼下迫切的問題。另一方面，中國軍事威脅則構成外部性的生存困境，直接涉及國家存續與安全。台灣人也必須回答的問題是：我們是否願意一起承擔防衛國家的成本，即使可能冒著生命危險？
相比之下，戰爭領域所需承擔的團結成本更高，甚至可能牽涉生命風險。除此之外，兩者牽涉到的「我們」也不盡相同，健保的共同體邊界相對包容，但戰爭會直接牽涉「為誰而戰」，因此國家認同以及對共同體邊界的界定就會變得更加重要。
這篇文章透過2025年的「台灣社會政治與道德價值調查」來回答國家的情感連結能否成為一個跨越認同爭議的凝聚力量。作者們使用了問卷中以下的題目當作主要變數並進行回歸分析:
- 國家依附（national attachment）：「如果有人侮辱我的國家，我會非常生氣，或會反駁對方。」
- 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在我們的社會中，有些人認為自己是台灣人，有些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有人認為自己兩者都是。請問在1到10的尺度上，1代表台灣人，10代表中國人，5代表一半台灣人、一半中國人，哪一個數字最能描述你如何看待自己？」
- 福利領域互惠團結：「如果很多人都願意接受提高全民健保保費來幫助他人，而我反對調漲，我會感到內疚。」
- 戰爭領域互惠團結：「如果兩岸戰爭爆發，而且很多人都願意保衛國家，而我拒絕保衛國家，我會感到內疚。」
主要研究發現
他們的研究有幾個重要的發現。第一，他們發現不同領域的互惠團結程度並不相同，且戰爭領域的互惠團結平均程度顯著高於福利領域，而且兩個領域在互惠團結的分布型態上也呈現明顯差異。這表示互惠團結具有領域特定性（domain-specific），並非在所有政策領域中都呈現一致的程度與表現 (圖一與圖二)。
圖一：
圖二：
第二，他們發現國家情感依附與國家認同對於互惠團結影響效果存在差異。無論在福利或戰爭領域，當個體的國家依附越強，越願意與其他人共同承擔責任與代價。重要的是，國家認同與國家依附的作用並不相同，越偏向台灣人認同者，通常具有較高的互惠團結，但其效果小於國家情感依附，這顯示像台灣這樣國家認同存在分歧的政治共同體中，對國家的情感依附仍是促進互惠團結的重要力量。
第三，國家認同與對國家的情感，在社會福利與國防領域中，發揮的作用並不相同 (圖三)。作者發現，在福利領域，國家情感依附與國家認同兩者之間呈現替代關係。對於那些國家依附較強的人來說，國家認同偏向台灣或中國已不太會改變他的互惠團結程度。但是對國家依附較弱的人來說，國家認同越偏向台灣，其福利互惠團結就越高。
有趣的是，戰爭領域中並沒有呈現像福利領域那樣的替代關係。他們發現，對國家情感依附越濃厚，或越認同自己是台灣人，都各自有助於自我防衛的團結程度。這意味著，在面對外部安全威脅時，除了對國家的情感連結會提高個體對於共同體承擔成本的意願，個體如何界定自身的國家認同，也會獨立發揮作用。簡單來說，當一個人同時具有較強的國家依附與較明確的台灣人認同時，對於戰爭方面的互惠團結程度也最高。
小結：即使認同不一致，也能形成團結
既有研究多半聚焦於福利領域，討論國家依附與社會團結之間的關係，而且大多是在國家認同與國家邊界界定相對穩定、較少爭議的情境中進行檢驗。然而，本文進一步將戰爭領域納入比較，以檢驗國家依附是否能跨越不同政策領域發揮作用。透過台灣這個國家認同仍存在分歧、同時又面臨外部安全威脅的案例，研究顯示，即使在這樣的情境下，對政治共同體的情感依附仍與較高程度的互惠團結密切相關。
參考文獻:
Yen, W.-T., & Hsieh, Y.-C. (2026). Binding a contested nation: National attachment and cross‐domain solidarity in Taiwan. Nations and Nationalism, Early View. https://doi.org/10.1111/nana.7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