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翟／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碩士、前國會助理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東吳政治學報》延伸閱讀：
第三十五卷第一期調查研究之有效空間抽樣分析—以2010、2012 TEDS資料為例
10月20日，信民協會公布台北市長選舉民調，民進黨候選人沈伯洋以50.3%支持度，領先現任市長蔣萬安的33.3%，差距達17個百分點，引起熱議（自由時報，2026a）。加上9月同一機構公布、沈僅落後蔣1.2個百分點的調查，兩份結果都與不少人的體感及過往經驗差距甚大，因此備受質疑。其中常見的批評是「綠營樣本太多」，更有人指控信民協會誤導民眾，背後是「大罷免的曹興誠」操作風向（梅花新聞網，2026）。但我們究竟該如何判斷一份民調？
民調是怎麼做出來的
筆者曾在學術機構擔任電話訪問員，參與過幾次調查，大致知道民調的產出過程。不過，訪員經驗不等於能替任何機構背書，以下只是從基本方法，說明哪些質疑值得追問。
先認識「母體」和「樣本」。母體就是想研究的對象全體；樣本則是其中接受調查的一部分。以台北市長選舉為例，母體是台北市所有具市長投票權的人，樣本則是其中受訪的一部分選民。既然不可能逐一訪問所有人，就得透過抽樣，再依需要加權，希望用部分人的回答，估計整體選民的想法。
在簡單隨機抽樣、母體夠大、採最保守估計等條件下，約1,068份有效樣本，就能在95%信心水準下達到約正負3個百分點的抽樣誤差（翻譯成白話就是：這個估計的數值或比例加上抽樣誤差的正負區間，會有95%的可能性涵蓋到真實的那個值）。但這不是「訪問一千多人就一定準」的保證：抽到誰、誰願意回答、題目怎麼問，都可能影響結果。至於「怎麼從來沒問過我」這樣的疑問其實也不奇怪，上百萬人的樣本當中（例：台北市的選民人數有兩百萬人）要剛好抽中你，本來就不容易XD。
既然樣本只有一千多人，「怎麼抽」就很重要。以筆者參與過的市話調查為例，系統會依抽樣規則產生電話號碼，再指示訪員，從接通家戶中挑選特定性別、年齡排序的成員受訪，避免誰接電話就問誰[1]。 不過這種戶中抽樣的方式只是其中一種做法，也有可能是直接問接起電話的人。不同機構也可能搭配手機調查或其他設計，不能一概而論。
即使如此，接得到電話、願意受訪的人，仍未必和整體選民一樣。因此，研究者通常還會依年齡、性別、地區、教育程度等資料加權，調整樣本結構。你可以把加權想成：某類人抽得太少，就讓他們的回答多占一些份量；抽得太多，便少占一些。但加權不是萬靈丹，沒量到的差異，未必補得回來。
所以，「綠營樣本太多」可以是檢查的起點，卻不能直接當成作弊的結論。它可能反映民意變動，也可能涉及抽樣涵蓋範圍、不同支持者的接通率與拒訪率，或加權方式。要判斷到底加權方式適不適合，至少得問：比較的是加權前還是加權後？「太多」又是拿什麼當標準？如果只因結果不像印象中的台北市就認定樣本有問題，等於先認定答案、再要求調查配合，當然是不適合的作法。
顯而易見的是，如果做調查的人刻意挑選特定支持者、刪掉不利樣本，甚至編造資料，都可能讓民調失真。但不能因為這些手法做得到，就認定某機構做過；也不能因為調查會花很多錢，就斷言它不會作弊。一般來說我們會相信調查單位不會拿自己的名譽開玩笑，畢竟要接單營業也不會只有一次選舉。因此，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抽樣方式、問卷、訪問期間、有效樣本、加權依據與資料品質。當我們想要「指控」調查不準，當然更需要具體證據。
這也表示，不能只看單一欄位就替整份調查打分數。例如，樣本的人口結構接近台北市，不代表政治態度一定沒有偏差；反過來，某次調查的政黨認同比過去更綠，也不一定就是抽錯人，因為政黨認同本身也可能變動。人口統計資料和政治態度，不是完全相同的東西。要用過去的政黨比例調整今天的回答，就得說明為什麼那個比例仍適用，而不是把它當成永遠不變的標準答案。
「加權」確實可能大幅改變結果。依相關報導，負責信民協會民調的戴立安表示，若套用他所描述的TVBS政黨結構參數，這次沈領先的結果，會變成蔣領先7個百分點（自由時報，2026a）。[2] 這項說法不等於已證明哪一家比較準，而是在講說不同的加權確實會有不同的結果。這樣的比較提醒我們：除了看數字，也要看數字如何產生；如果民調數據涉及「政黨傾向」結構的調整，更要交代依據，而各種估算的方式並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對一般讀者來說，未必有時間逐項研究技術報告，但至少可以先確認兩家調查是不是問了同樣的候選人組合、在相近時間訪問，以及題目的問法是否一致。這些條件不同，結果就不能只看誰領先幾個百分點。若要理解選舉的「趨勢」，同一機構、相近方法下的連續調查，通常也比任意挑兩張數字截圖來得有用。
此外，民調問的是調查當時的態度，投票則發生在未來。中間可能出現新事件，選民可能改變選擇，也有人最後不去投票。因此，民調與開票結果不同，不能單憑這點就倒推它當初一定造假；但調查機構也有責任面對落差，檢討方法，而不是把所有問題都推給選民改變心意。
至於另一種批評：「台北向來藍大於綠，蔣萬安怎麼可能落後這麼多？」過去的結果當然值得參考，異常的變動也值得查證。但歷史可以幫助判斷，不能直接替今天的選民作答。民心是會變的。
另外這邊也要提醒大家，「街訪」和完全開放使用者投票的網路民調，其實有更大的問題存在：他們都不是隨機抽樣產生的。街訪能碰到誰，受地點與時段限制；網路投票則取決於哪些人看到、願意參加，甚至有沒有被動員。它們看似人人都有機會回答，實際上卻未必讓每人都能平等地被抽中，街訪只能反應當下在那個區域的人們的樣態，網路平台只能反映該平台的使用者特性。這主要是「選樣偏誤」，不能只靠多收幾萬份回答解決。聲量很大不見得能代表全體，必須要在母體做隨機抽樣才能去推論全體。
民主需要「可以改變的多數」
政治學家薩托利討論的「有限多數原則（limited majority principle）」，核心在於：多數可以執政，卻不能拿手中的權力，剝奪少數繼續發言、組織與競爭的權利（Sartori，1987；彭懷恩，2026）。今天的少數，必須仍有機會成為明天的多數，選舉才不會只剩第一次有意義。
不過，這裡也要分清楚兩件事：認為某份民調不可信，並不等於反民主；認為台北政治結構短期內不易翻轉，也可以是合理判斷。問題是，如果我們拿「過去藍大於綠」來推論「未來不可能改變」，甚至變成「支持對手的人不值得理會」，就把經驗判斷變成了政治上的排除。
威權政治會壓縮少數的發言與競爭空間；民粹主義則常宣稱只有自己代表「真正的人民」，把反對者排除在外（Mudde，2004；Müller，2016）。兩者不能混為一談，但都提醒我們：民主不能只承認自己支持者的聲音。
這也是筆者對部分政治人物言行不滿的原因。如果說民調做出不利於己方的結果，就一律說成「敵方操弄」，甚至拿「蟑螂老鼠」形容支持對手的群眾、或暗指向對手陣營陳情的人是在「領錢演戲」（例如社子島的陳情阿嬤。華視新聞網，2026；自由時報，2026b），這些說法都在迴避同一個問題：這些人們的不滿與選擇，難道不值得認真面對嗎？
政治人物若習慣把異議當成受操弄，把不支持自己的人當成笑話，久而久之，這些政客還會傾聽人民的意見嗎？身為市長或民意代表，服務對象包括投給對手的人。公職不是只替支持者辦的會員服務，這應該是很普遍的道理。
尤其對執政者來說，不利的調查至少是一個檢查自己的理由：是政策說明不夠？服務出了問題？還是自己對選民的理解落後了？這些問題不會因為罵調查機構就消失。即使最後證明民調偏差很大，願意回應市民的疑問，也不會因此變成白費力氣。政治工作的重點，終究是爭取信任，不是維持自己永遠占上風的錯覺。筆者認為，那種「你不支持我，所以你的聲音不算數」的想法，隱含了某種將選民區分等第的態度；而若對選民進行差別待遇的情況成為民主社會的常態，久之可能成為「民主衰退（democratic decline）」的徵兆，需要保持警惕。
※註腳
[1] 這種在家戶中再抽樣的方式稱為「戶中抽樣（Sampling within Household）」，可提升樣本的隨機性；但因為再抽樣或許需要換人接聽，導致訪問容易遭到拒絕，因此成本較高，部分民調公司可能不會採用此抽樣方式。
[2] 針對戴立安的指控，TVBS已做出回應，見：https://www.tvbs.com.tw/ours/company/announcement/37
※參考資料
Mudde, Cas. 2004. “The Populist Zeitgeist.” Government and Opposition 39(4): 541-563.
Müller, Jan-Werner. 2016. What Is Populism?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Sartori, Giovanni. 1987. The Theory of Democracy Revisited. Chatham, N.J.: Chatham House Publishers.
自由時報，2026a，〈沈伯洋贏17％變輸7％？ 戴立安實測「神秘參數」揭落差關鍵〉，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5612404。
自由時報，2026b，〈稱社子島阿嬤下跪領高薪 林杏兒認失言：願意道歉〉，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5611871。
梅花新聞網，2026，〈信民協會民調「泛綠樣本比泛藍多15.6％」 國民黨諷：沈伯洋、蘇巧慧可以辭立委了〉，https://www.i-meihua.com/Article/Detail/57908。
彭懷恩，2026，〈比較政治巨擘：薩托里的憲政民主理論與政黨政治研究〉，https://vocus.cc/article/6a85131afd8978000149e22c。
華視新聞網，2026，〈藍議員轟洋流「蟑螂老鼠」 沈：不妥當 蔣：我不在現場〉，https://news.cts.com.tw/cts/politics/202609/2026091530788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