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大學政治系傅正民主研究中心、辜寬敏基金會
2026年對台灣來說具有許多象徵性的意義，特別是總統直選30週年。這個年輕的民主國家不只在各項全球民主自由的評比當中都名列前茅，而且經濟表現還相當好，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說「台灣人每天睜開眼睛就惹中國不開心」（語出John Bolton，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不過，民主的轉型與鞏固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工作，也從來不是線性的發展，常常也有可能會出現波動甚至退潮，因此我們必須要努力維持與精進民主政治的品質。
由東吳大學政治學系傅正民主研究中心與辜寬敏基金會所組成的研究團隊，於2026年初開始討論要做一個台灣轉型正義與歷史觀念的調查研究，由王奕婷、沈筱綺、沈清楷、陳方隅、陳俊宏、楊宗澧、蘇彥斌等幾位成員共同組成團隊（姓氏筆劃排列），由王宣雅、蔣夏恩兩位助理協助，一起討論。調查內容大致可以分成：歷史認知、對轉型正義態度、以及政治態度三大面向，各有10-20題的主題，所有的項目子題一共157題。在大多數的題目當中，我們都使用0-10的尺度，以方便分析。
《2026台灣轉型正義調查計畫》由東吳大學政治學系傅正民主研究中心的團隊主持，採用政大選研中心 PollcracyLab 網路調查方法，於2026年4月9日至26日進行問卷調查，總計回收1,500份有效問卷。PollcracyLab係由過去的全國調查研究計劃當中招募會員，特色是可以做到幾乎等同於全國隨機分布的樣本結構，除了調查研究回答者的學歷偏高之外（例如這次的調查有82.5%為大學學歷或以上），其他各項人口特徵和政治態度的特徵，都可以接近於全國代表性樣本。當然，「接近於」全國樣本不代表可以完全取代電訪或面訪等嚴格的隨機抽樣方式，但網路調查的好處是所需時間較短、成本較便宜，且題數可以比較多，因此我們可以擁有完整的題組來做分析。過去PollcracyLab已經為許多學術單位執行調查計劃，研究成果也已經刊登在相當多的學術期刊，資料的品質優良且聲譽良好，我們在此特別感謝政大選研中心 PollcracyLab團隊執行此次的研究計劃。
以下我們簡要地把調查的回答分布做一個報告。（敘述統計報表）
一、歷史認知題
整體來看，人們對台灣過去的歷史是相當不熟悉的。
我們一開始先問受訪者關於台灣在戒嚴時期的相關歷史事件了解程度，雖然有53.9%的人自評為了解歷史（自評為6分或以上），但各單項關鍵字的不了解程度都很高。
在13個關鍵字當中，我們問大家「聽過而且了解內容」、「聽過但不太了解」，或者「完全沒聽過」，結果如圖1所示。我們發現課本上有出現的名詞，大家普遍是知道的，包括十大建設、退出聯合國、八二三砲戰、野百合學運等。然而，有許多名詞有相當多數的人們不知道。包括：53.7%的人完全沒聽過228事件過後的清鄉大屠殺；42.9%的人完全沒聽過黃文雄與424刺蔣案，39.6%的人沒聽過史明與台灣人四百年史；36.3%的人沒聽過中壢事件，34.4%的人沒聽過黑名單，30.9%沒聽過雷震與《自由中國》事件，以及29.5%的人沒聽過陳文成事件。同時，對於白色恐怖「時期」的認知 ，只有52.2%正確，有43%認為只有228前後幾個月；22%認為政治犯只有幾百人，38%認為只有幾千人，比實際的人數少很多。
圖1：對歷史事件的了解程度
綜合來看，這些台灣民主化歷史當中的重大事件、人物、基本概念，普遍都有三成甚至四成以上的人都不認識，顯然我們還是很需要對歷史補課。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前面有提到這次調查的受訪者當中，有八成是具有大學學歷的，這是和整體分布最不一樣的一個特徵。如果在這個樣本組成多數是高等教育受試者的分布之下，大家對於過去歷史事件的熟悉程度仍是如此低，我們可以合理推估，目前這樣的認知調查結果，對於社會大眾對台灣民主化歷史的不瞭解程度還是顯著低估的。
特別的是，我們問大家是否知道林義雄先生與林宅血案，以及大約什麼時候知道的。「最近半年內」知道林宅血案的比例有11.5%，或許我們可以說這就是這次「轉型正義油罐車」的效應，在試圖改編歷史的影視作品引發軒然大波以及101董事長賈永婕帶出的龐大關注潮流之後，確實是有一定比例的民眾開啟了認識歷史的契機。
在關於歷史與轉型正義主題的資訊來源方面，請見圖2所示。學術專業與實體場域最受青睞：民眾最傾向透過「專家或學者的研究」（72.6%）獲取資訊，其次是實體的「博物館與展覽」（53.7%）以及「政府官方資料」（53.0%）。也就是說，在處理嚴肅的歷史議題時，專業性與權威性是民眾首要考量的因素。這樣的認知可以說是學者們與研究者們必須要持續努力的動力。同時我們發現，人們的使用傾向是新舊媒體並重：YouTube 與傳統媒體（如電視、新聞網站）的比例相當（皆為 31.1%），略高於社群媒體（28.9%）。不過，娛樂與同儕影響較低：透過電玩遊戲、網紅、甚至是朋友同學獲取資訊的比例偏低，皆在 10% 以下。這或許是因為整個討論風氣與素材還不夠普及。
圖2：歷史與轉型正義主題的資訊來源
除了「認知」之外，我們問受訪者自己的親身經歷或家人的經歷。在戒嚴時期曾經被約談、監控的人有6.1%，曾經被逮捕、審判或關押的有4.3%，曾經遭受極刑的有1.7%，因為各種不同原因而讓職涯發展受阻的有5.8%，出國或回國受阻（簽證被取消）的比例有1.8%與2.3%，完全沒遇過以上經歷的比例是82.5%，換句話說大概將近五分之一有遇過以上狀況。不過，大約有將近三成（28.3%）的人們表示，家裡會禁止談論政治。很顯然「人人心中都有一個小警總」的傳統確實存在。進一步來說，因為過去長時間的白色恐怖時期，許多人為了自保或者保護家人，而選擇沒有把相關的經歷說出來，所以上述的這些數字可能會是低估的。
二、轉型正義工作的認知與支持
關於轉型正義相關的措施，我們詢問人們對當前推動工作與政策的認知，以及對這些事情的評價。
在「感知政府做的努力」方面，如圖3所示。認知度最高的措施包括民眾對於「撤除銅像、改變道路名稱」以及 「處理政黨爭議財產」 的執行最有感，各有超過 43% 的民眾認為「有做很多工作」。
執行印象最弱的措施包括：「追究與懲罰加害者」是民眾最有感不足的一項，高達 57% 的受訪者表示「沒印象有做」，僅有 8% 認為有做很多。這顯示在轉型正義的各項措施中，責任追究的部分在民間印象中進度最慢。事實上，我們目前確實就是沒有針對任何的加害者做追究。普遍來說，大多數措施的主流意見都集中在「有做一些工作」，顯示政府的努力有被看見，但仍有進步空間。
圖3：感知政府做的努力
從政黨認同的角度來看，藍綠支持者對於感知政府的努力狀況，有一些差異但不算是太大（圖4）。綠營支持者認定「追究與懲罰加害者做得不夠」比例是顯著較高的，而藍營支持認定賠償受害者或撤銅像改路名等工作是認為做得較多。如果從世代和年齡層來看，則是幾乎沒有差異。
圖4：感知政府做的努力-藍綠支持者差異
在對於各項轉型正義政策支持度方面，我們發現，人們普遍來說是很支持轉型正義政策的。請見圖5所示。對於政府推動轉型正義的整體支持平均分為 6.56，且有約 65% 的民眾表示支持（給予 6 分以上），這代表轉型正義在社會中具備穩定的多數支持基礎。而且，各項政策分別都有超過半數的支持！
各單項政策從最高排到最低的話，開放過去政治檔案、加強大眾對歷史事件的認識，這兩項政策都有八成以上的民眾支持（評分6分或以上的比例）；平反國家不法行為、重新調查重大政治案件、賠償受難者與家屬，這幾項政策有超過四分之三的支持；處理政黨爭議財產、建立博物館與紀念館、追究與懲罰加害者，這幾項政策也有超過六成的支持；標示迫害人權事件地點，有將近六成支持，而在這些項目當中，最低的支持度是撤除銅像與改變道路名稱，支持度45.3%。如果從平均分數來看，排序大致上跟支持比例差不多。
圖5：對各項轉型正義政策的支持（比例）
圖6：對各項轉型正義政策的支持（分數）
我們發現最有趣的現象是，愈簡單易做（愈被感知到）的政策，支持度愈低。這或許是因為這些比較容易做的政策，可能也是最常被感知到、最常被拿出來政治攻防的政策，而其他一些政策可能被討論到的機會不多，或者並不會讓大家有直接感受與反感。
其他國家的研究也有發現，關於威權象徵的處置很容易讓反對方進行政治動員。例如在烏克蘭針對「拆除列寧銅像」的研究發現，有拆除列寧銅像的地區反而親蘇政黨支持者的投票率變高了！這跟政治動員有直接的關係，也就是說，當我們要進行各種轉型正義政策的時候，反對的政黨可能會把話題導向移除威權象徵，藉此讓大家更有直接的感知，將推動轉型正義的工作描述為激進的行動。
不過當然，在各項政策的推動同時，必定會遇到不同意識型態或政黨支持者之間的差異。從藍綠政黨支持者對各項政策的支持來看，都有顯著的差異。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項目是在藍營支持者之間也有高度支持的，包括加強歷史教育、賠償受難者、開放政治檔案、平反名譽、調查政治案件，這些項目的平均分數都有6分以上；而在處理爭議黨產、標示迫害地點、追究並懲罰加害者、建立博物館等政策，藍營支持者大約就是一半一半，平均分數在4-6分之間。最低的支持分數是針對減少威權象徵、撤銅像改路名。
圖7：對各項轉型正義政策的支持-藍綠支持者差異
除了政策之外，接著我們也問了一組題組，是關於轉型正義相關的議題與態度。請見圖8與圖9所示。同樣地，我們發現在絕大多數的議題方面，人們都有明確的支持。超過七成以上的人們認為記憶國家暴力事件是重要的，超過六成以上的受訪者認為處理爭議性黨產可以提升民主公平性、有助提升國際形象；超過半數的人們認為對該要公開檔案並曝光協作者的身份，認為應該要減少預算去紀念兩蔣（包括減少慈湖園區等的預算），也有54.9%的人們認為轉型正義工作有助於台灣面對中國的威脅。
圖8：轉型正義議題與態度（比例）
圖9：轉型正義議題與態度（分數）
總體來看，人們是很支持轉型正義的各項工作，反過來看，認定「談論威權統治時期發生的事，會增加台灣社會中的對立」的這個比例是不到一半的，只有45%（平均5.14分），低於半數的支持，也低於以上所有政策選項或議題觀點。從這個調查結果來看，我們應該可以跟政府部門的推動者做更多的倡議，希望政府部門相關單位更積極處理轉型正義的議題。至少，從調查結果來看，這些政策並不像很多人擔心的那樣會是票房毒藥，重點還是在於政治動員、論述、以及說服的方式。
除了對政策的整體支持程度，我們也問了一組題組聚焦於究責，詢問受訪者認為各類威權行為者應承擔何種責任。如圖10所示，受訪者普遍傾向「揭露真相後條件特赦」而非刑事追訴，對高層決策者、司法機關人員、線民與體制支持者皆然。對高層決策者的刑事追訴支持度相對最高（41.1%），但仍有超過半數認為揭露真相即可。基層執行者的情況較為特殊：制度反省不追究個人的支持度最高（58.1%），不須追究的比例也相對其他行為者偏高（13.8%），反映出受訪者對基層執行者的個人究責態度較為保留。而對線民與體制支持者的究責態度相近，刑事追訴支持度均低於二成。
圖10 各類威權行為者應承擔的責任類型
進一步區分政治立場，如圖11顯示，可以發現泛綠與泛藍受訪者在究責態度上仍有落差。泛綠受訪者在刑事追訴與行政清算上的支持度，在所有行為者類型上均高於泛藍：尤其對高層決策者的刑事追訴差距最大，泛綠約六成、泛藍僅約兩成。泛藍受訪者對「不須追究」的支持比例在基層執行者上也明顯偏高。相較之下，兩者在「揭露真相後條件特赦」的差距較小，顯示真相公開是較具共識的究責方式。
圖11 各類威權行為者應承擔的責任類型與政黨支持的交叉分析
三、政治態度題組
除了轉型正義的題組，我們在調查中加入政治態度的調查。題組包括：民主滿意，民主支持，政治效能感，國家光榮感；政黨認同，統獨立場，美中評價，國防與民防態度，中國因素；以及認同題組，包括文化與政治的認同。
後續我們希望做出更多細緻的分析。非常初步的簡單迴歸分析顯示：歷史知識愈多，愈支持轉型正義（當然也可能是反過來或者態度互相支持，愈重視轉型正義的價值，愈有動力去瞭解歷史），而且，愈支持轉型正義的人，也愈支持防衛台灣。
結論
《2026台灣轉型正義調查計畫》是台灣第一個針對轉型正義議題的調查計劃，整份問卷設計就是為了讓我們了解人們對這些議題的看法，以提供倡議者與相關的工作者們參考。發現真相、了解歷史，是轉型正義的第一步，我們希望能夠了解人們是怎麼看待歷史，也希望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觸更多歷史相關的議題與素材。
※本文由《2026台灣轉型正義調查計畫》團隊成員陳方隅主筆。